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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但是全體閣員堅決反對這個建議。海軍大將鮑爾高蘭按捺不住,怒衝衝地站起來說,他奇怪內務大臣怎麼膽敢主張保全一個叛逆的性命。要是從政治上來考慮,你的功勞只能加重你的罪過。你既然能夠撒尿撲滅皇后寢宮火災(他提起這事驚駭萬分),也許下次還能用同樣辦法使大水氾濫,淹沒整個皇宮。既然你有俘獲敵艦的膂力,一不得志你也有力量馬上把敵艦送回。[54]他有充分理由認為,你打心眼兒裡是一個大端派[55]。叛逆總是先在心裡開始盤算,然後才會有公開行動,因此他控告你是叛徒,並且堅持要把你處死。

  「財政大臣的意見也相同。他指出為了維持你的生活,皇家開支太大,財源已經到了多麼窘迫的地步,這一筆維持費不久就要無法支付了。內務大臣提出的刺瞎你的眼睛的辦法,絕對不是什麼消滅這種罪惡的良策,說不定還會加重這種禍患,從一般刺瞎家禽眼睛的情況來看,就很明顯,它們瞎了眼睛以後吃的更多,很快就會發胖。神聖的皇帝和閣員們就是你的審判官,他們憑著自己的是非心完全可以認為你有罪,把你處死這就是一個充分的理由,並不需要有什麼法律明文規定的正式證據。[56]

  「但是皇帝堅決反對把你處死。他仁慈地說:既然閣員們認為刺瞎眼睛的刑罰太輕,那麼,以後還可以用其他刑罰處罰你。你的朋友內務大臣謙遜地要求再得到發言的機會,來答覆財政大臣提出的反對理由:皇帝為了維持你的生活而付出浩大的費用。他說,閣下既有全權處理皇帝的財政,就可以逐漸減少你的給養,很容易就可以防止這種禍患。你既然缺乏足夠的食物,自然會瘦弱下去,食欲減退,不到幾個月就會死去。[57]那時候你的屍體的臭氣也不至於十分危險了,因為那時你的身體至少輕了一半,你一死,五六千個老百姓,在兩三天內,把你的肉從骨頭上割下來,用貨車運走,遠遠地埋起來,免得傳染疾病,並且可以把你的骨骼留下作為紀念物供後人瞻仰。

  「就這樣,仰仗內務大臣對你的偉大友情,全部事情才算解決了。皇帝嚴令:逐步餓死你的計劃還必須保密,但刺瞎你的眼睛的判決卻記錄了下來,除了海軍大將鮑爾高蘭以外,別人都沒有反對。鮑爾高蘭是皇后的親信,皇后陛下一直在唆使他堅持要把你處死。那次你用那樣醜惡的非法手段撲滅了皇后寢宮的火災,所以她一直懷恨在心。

  「再過三天,你的朋友內務大臣就會奉命到你家裡來,向你宣讀彈劾狀[58]。同時還要向你表明皇帝和閣員們的寬大和恩典,因為他們只判決刺瞎你的兩眼。皇帝毫無疑問也認為你會感激涕零,低聲下氣地接受這種刑罰,接著就會有二十位御用外科醫生到你這兒來在一旁監督著給你好好地施行手術,你躺在地上時,他們就用十分尖銳的箭射進你的眼球。

  「現在我讓你自己考慮採取什麼應付的辦法吧。為了避免嫌疑,我馬上就得像來時一樣秘密地回去。」

  這位老爺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心中感到十分疑惑、慌亂。

  這位君王和他的內閣採用了一種慣例(有人告訴我,這和從前的規矩大不相同),朝廷判決執行殘酷的刑罰以後,不管這是替皇帝洩憤或是為寵臣報怨,皇帝總要在內閣會議上發表演說表明他寬大、仁慈。他這些品質都是世界聞名,舉世公認的。這篇演說馬上就會刊行全國。再沒有比宣揚王恩的頌詞更叫老百姓害怕的了。[59]大家都知道,如果頌詞越來得誇張肯定,刑罰一定會更加慘無人道,而犯人就更加冤枉了。

  至於我本人,老實說,就自己的出身和教養而論,都沒有做朝臣的資格,我不善於判斷事物,因此,我簡直想不出他這判決有什麼寬大和恩典可言,我卻認為(這也許是錯的)這與其說是寬厚倒不如說是苛刻。我一度想去受審,雖然我不能否認彈劾狀上列舉的事實,我卻希望他們能夠減輕刑罰。但是我過去也閱讀過許多關於審判政治犯的判決書,結果總是由審判官們自以為是地結了案。在這種緊要關頭,面對這樣有權勢的敵人,我不敢依賴這樣危險的決定。

  我一度也很想反抗,因為我還有行動自由,整個帝國的力量都沒有辦法制伏我,我很容易就可以用石子把京城打得粉碎,不過想到我曾對皇帝宣過誓,又想到他賜給的恩典,和他親自賞給我的「那達克」爵號,我立刻就惶恐地放棄了這種打算。[60]我也還沒有學會朝臣們報恩的辦法,讓我自圓其說:既然現在皇帝對我這樣嚴酷,我就可以取消以前一切應履行的義務。

  最後我才做出了決定,這也許會受到一些人的譴責,當然這些譴責也不能說是不公平的。老實說,由於我自己浮躁、缺乏經驗,我才保全了眼睛,獲得了自由。因為,如果那時我就瞭解帝王們和大臣們的性格(這是後來我在其他的朝廷裡觀察得來的),和他們對待罪名比我還輕的犯人的辦法,我一定會甘心情願接受這樣便宜的刑罰。但是那時由於自己年輕急躁,而且又得到了皇帝的許可,准我去朝見不來夫斯古皇帝。

  我就利用機會趁著三天限期還沒有過去送了一封信給我的朋友內務大臣,說明我按照已經得到的許可,決心當天早晨動身去不來夫斯古。我不等接到回信,就走到停泊艦隊的海邊。我抓住一艘大戰艦,在船頭上拴上一根纜繩,拔起船錨,脫掉衣服,把衣服連我臂下挾來的被子,一齊放在船上。我拖著船前進,半泅半涉地到了不來夫斯古的皇家海港,那裡的人民盼望我來已經很久了[61]。他們派了兩名嚮導領我到首都去,他們的首都的名稱和國名是相同的。一路上我把他們攜在手中,一直走到離城門不到兩百碼的地方,我要他們去把我到來的消息報告一位官員,讓他知道我在這裡等候皇帝的命令。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我得到了回報,說是皇帝率領皇室和大臣出來迎接我了。我又前進了一百碼,皇帝和隨從們都下了馬,皇后和貴婦們也下了車,我看不出他們有什麼驚惶憂慮的表現。我臥在地上吻了皇帝和皇后的手。我告訴皇帝:我是來踐約的,我為得到我們皇上的許可來朝見這位偉大的帝王感到榮幸。我願意為他效勞,因為這與我對自己的君王應盡的職責並沒有矛盾。關於我失寵的事,卻隻字沒提,因為我那時一直還沒有接到正式通知,可以裝作完全不知道這回事的樣子。我推想我不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他是不會馬上就宣佈這件密謀的。但是不久以後我就發現我這種想法錯了。

  我不想把朝廷中接待我的情形特別提出來講給讀者們聽了,總之這種招待是和這位偉大君王的慷慨氣度相稱的。我也不想多說什麼既沒有房屋又沒有床,不得不拿被子裹了身子睡在地上等等困難的情形了。[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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