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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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就把它們卸在這兒吧,」昭安豁出去的樣子說,「反正俺總能找到遮蔽身體的地方。」 那輛大敞車,本是趕到教堂墳地的牆下的,停在一個非常僻靜、人家看不見的地方;那個車夫聽說叫他把東西卸在那兒,正對他的心懷,所以就動手把那一堆破爛家具往下卸,一會兒的工夫就全都卸完了。卸完了東西,昭安給了人家車錢,這麼一來,她身上差不多只剩下最後的一個先令了;那個車夫趕著車,離開了他們,上了路,只覺得用不著再跟這樣一家人打交道了,心裡很高興。那天晚上天氣乾爽,他想,他們不會受凍,受潮。 苔絲束手無策,只萬般無奈地看著那一大堆家具。初春薄暮的斜陽,冷清清地好像懷有惡意一般,射到那一堆鍋盆壺罐上,射到那一束一束迎風顫抖的香料草[2]上,射到那個碗架櫥的銅拉手上,射到那個他們全都躺過的藤搖籃上,射到那個磨得發亮的鐘殼上。所有這些家具,仿佛全都露出不悅的顏色,好像責問她們,本來應該只擺在屋裡的東西,現在卻擺在露天之下,受風吹日曬種種挫折,這是它們向未受過的。四圍看來,只見從前用作園囿的崗巒坡陀,現在全都界斷成一塊一塊的小牧場了,從前德伯家盛時的府第,現在只剩了綠色的地基了,從前愛敦荒原邊界上的一部分,向來是德伯家的產業的,現在卻只是荒寒蒼茫的愛敦荒原罷了。緊靠跟前有一條教堂走廊,叫做德伯氏走廊,在那兒靜靜地旁觀,毫不關心。 「咱們自己家的墳地能不能算是咱們家的產業?」苔絲的母親把教堂跟墳地都四圍看了一回,回來說,「自然能,孩子們,咱們就住在這兒,住到咱們祖宗的故土,給咱們找到房子為止!現在,苔絲、麗莎·露和亞伯拉罕,你們幫一幫忙。咱們先給這些孩子們鋪好了窩窩兒,再出去看一看。」 苔絲無精打采地幫著弄了一刻鐘的工夫,才從那一大堆家具裡,把那張四柱床搬了出來,支在教堂的南牆下面,那就是德伯氏大墳穴上面叫做德伯氏走廊的那塊地方;床帳上面是一個有美麗花紋窗頂的玻璃窗,那是用好幾槅玻璃做成的,是十五世紀的東西,叫做德伯氏窗。窗戶上層能看出家徽的花樣來,跟德北藏的那個古印和古匙上的家徽一樣。 昭安把帳子圍在床鋪四周,作成一個嚴嚴密密的帳篷的樣子,把那幾個小孩子都放在帳子裡面。「要是真沒有辦法,咱們就在這兒睡,至少今天睡一晚上不成問題,」她說,「不過咱們再去打聽打聽看,稍帶著買點兒東西,給這些小乖乖們吃!唉,苔絲,咱們這陣兒要是落到這步田地,你淨玩那套嫁體面人的把戲有什麼用處啊!」 於是她又同麗莎·露跟亞伯拉罕,一塊兒上了那條把村鎮和教堂隔斷了的小籬路。他們剛走到街上,就看見一個人,騎在馬上左右瞭望。「啊——我正在這兒找你們!」他見了他們,就騎著馬過來對他們說,「這真是一家人在故土上團圓了!」 那個人正是亞雷·德伯,「苔絲在哪兒?」他問。 昭安本人本來不喜歡德伯。她只隨隨便便地往教堂那面指了一指,就又照舊往前走去。德伯卻趕上前去,對昭安說,他剛才已經聽說,他們沒找得著房子,要是待一會兒還找不著的話,他再來看他們。他們母子三個走了以後,德伯騎著馬回了客店,待了不久,又步行著出了客店。 這時候,只剩下苔絲自己陪著那幾個在床上的孩子。她跟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覺得眼下是沒有什麼可以使他們安適的辦法了,就起身在教堂墳地裡閑走。那時暮色已經昏沉了,教堂墳地也正漸漸地蒼茫起來。她一看教堂的門並沒閂著,她就進了教堂裡面。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進這個教堂。 他們放床鋪的那個窗戶裡面就是德伯家幾百年間窀穸所在的地方。墳上都有華蓋,是祭壇式的,樣子很樸素;墳上的雕刻都已經殘缺漫漶;銅紀念牌也都從框子上掉下去了,只剩了一些釘眼在上面露著,好像沙石峭崖上的沙燕窩一般。所有天地之間使苔絲感到她們家已經沒落了的東西,沒有比這種殘破的光景再厲害的了。 苔絲往前走到一塊黑黝黝的石頭跟前,只見上面刻著拉丁文: 古德伯氏之墓門[3] 苔絲當然不像一個紅衣教主那樣精通教會拉丁文,但是她卻知道,這一個門是她那些祖墳的墓門,墓門裡面埋的,就是她父親酒酣歌詠的那些高貴武士。 她默默沉思,轉身退出去的時候,從一個頂古的祭壇式墓穴旁邊經過,只見一個墓上面躺著一個人形。在暮色昏沉之中,苔絲先前並沒看見,並且要不是苔絲起了一種古怪的幻想,覺得那個人好像在那兒活動,她現在也不會留神看他。苔絲剛一走到那個人形跟前,她立刻就看出來,原來那是一個活人;她原先並沒想到,除了她以外,會有別人在這兒,所以當時就一陣驚嚇,不能自持,倒在地上了,差一點兒沒暈過去。不過在她還沒倒在地上以前,她就已經認出那個人是德伯來了。 德伯急忙從墳上跳下來去扶她。 「我看見你進來了,」德伯微微笑著說,「我看你在這兒琢磨,怕攪你,所以才跑到墳上面,我們這是跟地下那些老祖宗團圓了,是不是?你聽一聽。」 他把腳往地上使勁踹去;只聽得從地底下響起一陣咚咚的回聲。 「這麼一來,我敢保他們都多少得受點兒驚動!」他接著說,「原先你以為我只是他們裡面的一個石像,是不是?不過不對。一朝天子一朝臣[4]。現在我這個冒牌的德伯伸出一個小拇指來,比地下所有的那些正牌大武士們都更有力量……現在你有什麼用我的地方,你只管吩咐我好了。」 「我吩咐你叫你走開!」她嘟囔著說。 「好吧,你叫我走開我就走開——我找你母親去好了,」他溫文有禮地說,但是他從她身旁走過的時候,卻低聲對她說,「你記住了好啦,你總歸得有對我客氣的那一天!」 德伯走後,苔絲就伏在墓門口說: 「我怎麼偏在墓門外面,不也躺在墓門裡面呢!」 * 同時,瑪琳和伊茨正跟著那家農田工人,帶著他們的動產,往他們的福地迦南進發,其實他們這個福地,卻正是那天早上別一個人家剛剛離開的埃及。不過她們兩個,並沒有把她們所要去的地方永遠放在心上。她們所談的,卻是安璣和苔絲的情況,卻是近來永遠追隨苔絲的那個情人。她們現在一面由於聽人說,一面由於自己揣測,已經知道苔絲和那個人以前的關係了。 「現在的情況,比不得苔絲認識那個人以前的情況了,」瑪琳說,「苔絲從前既然上過他一次當,那麼,現在這件事就異常地嚴重了。要是這回苔絲再上他一次當,那更萬分可憐了。俺說,伊茨呀,咱們這一輩子,對於克萊先生是永遠也沒有什麼想頭的了;那麼,咱們何必還捨不得他,不把他讓給苔絲,給他們兩口子撮合撮合哪?我想,只要她丈夫一知道她這陣兒受的這種罪,知道她這陣兒受的這種誘惑,那他也許就會回來保護他自己的親人了。」 「咱們好不好把這種情況告訴他呢?」 她們一路之上,老琢磨這件事;但是到了目的地以後,她們只顧忙忙碌碌地安置新家,可就沒有工夫再想這件事了。不過到了一個月以後,她們都安置好了的時候,雖然她們並沒聽到苔絲的下文,卻聽說克萊快要回來了的消息。這個消息,一方面勾起了她們對克萊的舊情,另一方面使她們用光明磊落的態度對待苔絲,所以瑪琳就把她們二人共用、值一便士的墨水瓶揭開,兩個人編了一封短信: 我們所敬愛的先生——如果你愛你的太太像她愛你那樣,那你就快快來保護她好了,因為正有一個惡人,外面裝作友善,儘量誘惑她,逼迫她。先生,那個惡人本來應該離她遠遠的,現在卻老在她身邊。一個女人家,能有多大的勁兒?她受不了過分的壓力。雨點不斷地滴,連石頭都能打壞了[5],不但石頭,連鑽石都保不住呀。 兩個好心人 她們在信封上寫了寄往愛姆寺牧師公館的字樣,因為和克萊有關聯的地方,她們只知道這一個;她們把信寄走了以後,覺得自己這種行動俠義勇敢,所以就在得意的心情中續續斷斷、哽哽咽咽地一面歌唱,一面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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