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不錯。你說這種話也難怪你,」他正言厲色地說,同時兩個一同往前走去,苔絲顯出很不願意的樣子來,「可你別誤會。剛才我忽然看見你,當時曾有一陣兒,不能自主,我不知道你看出那種情況來沒有。我這是怕你已經看出那種情況來,因而誤會了我跟著你的意思,所以我才問你這句話。你要明白,我那種不能自主的情況,只是一刹那間的事;按著咱們兩個從前的光景看起來,那種不能自主的情況,本是在情理之中的。不過我可把牙一咬,就過去了;這個話也許你聽來,又說我撒謊了,不過實在卻真是那種樣子。我一下定住了神,馬上就覺得,既是我一心發下宏願,要盡我的責任,救世界上的人,免得他們將來受上帝的憤怒[5],那麼,頭一個該救的,當然是那樣殘酷地受到我侮辱的那個女人;你聽了這句話,也許拿鼻子嗤我,不過我都不在乎。我追你,就是為的這個目的,並沒有別的意思。」

  她回答的話裡,略微含有一點鄙夷的意味:「你已經把你自己救出來了嗎?人家不是說,行善得由己及人[6]嗎?」

  「我是一無所能的!」他毫不在乎地說,「我對聽我講道的人說過,一切都是上天的力量。我從前那麼沒出息,那麼胡作非為,我想起來真慚愧;你看不起我,還沒有我看不起我自己那樣厲害!所以,我這回能悔悟過來,真得算是一樁奇事,信不信由你;不過我可以對你講一講我是怎麼悔悟過來的。我希望你至少能耐點性兒聽一聽。你聽說過愛姆寺有個克萊牧師吧。你一定聽說過。他得算是他那一派裡頂心誠的,他是國教裡碩果僅存那幾個心誠的人之一。他比起我現在信的這個極端派來,自然還不能說是頂誠懇的,但是在國教裡,他可算得是很難找到的了。現在這些新出來的國教派牧師,都只學得花言巧語,強詞奪理,慢慢地把真正的教義都弄模糊了,都弄得只虛有其表了。我跟他,只是對於政和教的關係問題,對於解釋『上帝說,爾其脫離此輩而獨立』[7]這句話,有點不同的意見,除此而外,沒有什麼別的歧異。他雖然是個無聲無臭的人,我可很相信,在這一國裡,他救的人比誰都多。你聽說過這個人吧?」

  「聽說過。」她說。

  「大概是兩三年以前的事兒了。有一回,他替一個傳教團體到純瑞脊去講道;那時他見了我,就發揮他那種普渡眾生的精神,想法子勸導我,指引我;我這個荒唐可憐的混蛋,可一味地侮辱他。他對於我的行為並不懷恨,他只說,將來我總有受聖靈初結的果子[8]那一天,有許多本是要來笑駡的人,卻留下了祈禱起來[9]。他這句話,說也奇怪,對於我仿佛有一種魔力,深深地印到我的腦子裡;後來我母親一死,我更受了很大的打擊,慢慢地我才見了天日。從那時以後,我一心一意,只想把真理傳給別人,我今天想幹的事,也就是這個。不過,我在這一帶講道,還是近來的事兒。我頭幾個月,都是在英格蘭北部講給素不相識的人聽,為的是先熟練熟練,長長膽子,然後再講給熟人聽,講給從前和我在一塊兒過昏天黑地的日子那些人聽。對他們講道,是對一個人的真誠與否最嚴峻的考驗。苔絲,你要是能嘗一嘗狠狠地自己打自己的臉那種樂趣,我敢保——」

  「得了,別說了!」苔絲怒氣勃勃地說,同時扭身走到路旁一個籬階,把身子靠在上面,「我不信會有這種突如其來的改變,你心裡分明——分明知道,你把我毀到哪步田地了,這陣兒可覥著臉兒跟我說這種話,真叫我聽著壓不住火!像你這種人,還有和你一樣的人,本來都是拿我這樣的人開心作樂,只顧自己樂不夠,至於我怎麼受罪,你就管不著了;你作完了樂,開夠了心,就又說你悟了道了,預備死後再到天堂去享樂;天下的便宜都叫你占了去了。真不害羞!我不信你,我見了你就有氣!」

  「苔絲,」他堅持說,「別這麼說,我剛一受到這種感化的時候,仿佛是撥雲霧而見青天一般。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哪一樣?」

  「我不信你會真變成了好人。我不信你玩的這種宗教把戲。」

  「為什麼?」

  她把聲音放低了說:「因為有人比你強一百倍的,都不信這種事。」

  「這真是女人的見識了!你說的這位比我強一百倍的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

  「也罷,」他說,說的時候,本來一陣忿怒,馬上就要發作,卻又極力忍住,並沒發作出來,「上帝可不容我說我自己是好人,你也知道我也不會說我自己是好人。我本是新近才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不過新來後到的人,有時眼光倒看得更遠。」

  「這話本來不假,」她抑鬱傷感地回答他說,「不過我對你的覺悟可不敢信。你那種曇花一現的感情,亞雷,我看恐怕不會長久!」

  她一面這麼說,一面從她倚靠的籬階上轉過身來,臉沖著他;於是他的眼光無意地落到他極熟悉的面目和身軀上,就盯在那兒把她觀察。他的凡心,那時雖然已經安靜了,卻並沒真正剷除,甚至於也並沒完全克服。

  「你不要這麼用眼睛來看我。」他突然說。

  苔絲原先那種動作和神氣,本是不知不覺地做出來的,現在一聽這話,就急忙把她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挪開了,臉上一紅,吃吃地說了一聲「對不起!」,同時她心裡頭又重新起了一種時常感觸到的悽愴悲傷情緒,覺得自己這樣一個人,卻天生得了這樣一副麗質,她寄跡其中,總是有些這樣也不是,那樣也不對。

  「別這樣,別!別對我說抱歉的話。不過既是你本來戴著一個面紗,遮著你的臉,你為什麼不把面紗放下來?」

  她一面把面紗放下來,一面急忙說:「我戴面紗大半為的是擋風。」

  「我這樣指揮你,好像有些太嚴厲了,不過,我還是少看你幾眼好,多看了危險。」

  「別說了!」苔絲說。

  「哼,女人的面貌對於我早就魔力太大了,我怎麼見了它能不害怕!一個福音教徒和女人的面貌,本來一點兒也不發生關係。它只叫我想起我願意忘掉的往事!」

  說完了這句話,他們就一同往前走去,只有時偶然談一兩句話。苔絲不願意下逐客令,明明白白地攆他走,只心裡納悶,不知道德伯跟她要跟到幾時。他們遇到柵欄門或者籬階的時候,常看見門上和階上塗著紅紅藍藍的《聖經》摘句;她就問德伯,他知道不知道,這些摘句都是誰這麼不怕麻煩,塗在這兒的。他說:塗摘句的那個人,本是他自己和別的同道人雇的,專在這一帶地方,塗寫這些醒世經義,無非是用盡各種方法,勸化現在這些到處都是的壞人罷了。

  走到後來,他們就走到了那塊名叫十字手的地方了。在這一片荒寒淒涼的高原上,這塊地方得算是最蕭瑟慘淡。它那上面的風物,完全不是畫家和愛好風景的人所追求的那一種,它反倒自成一種美——一種含有悲劇情調的反面之美。因為有一根石頭柱子,上面很粗糙地刻了一隻人手,豎在那兒,所以這個地方才叫十字手;那根孤樁石柱,古怪、粗糙,不是附近一帶採石場裡岩層上面的產物。關於它的歷史、它的意義,一個人一樣說法。有些人說:先前這兒本來有一個表示虔誠的十字架,現在這根柱子不過是那個十字架殘餘的孤樁就是了;又有一些人說:從前這兒原來就只有這一根樁子豎在那兒,為的是標明地土的界限,或者聚會的地點。不管這個古物的來歷如何,它所在的那片地方,卻因為看它的人心境不同,有時顯得莊嚴,有時顯得兇惡;就是感覺頂遲鈍的人,從它旁邊走過,都不由要覺得毛骨悚然。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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