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九三


  苔絲在石頭棺材裡面欠身坐起來。那天夜裡的天氣,雖說在那個時節裡得算是乾爽溫和,卻也涼森森、冷颼颼的,憑克萊穿的那身半遮半露的衣裳,長久睡在地上,不凍死也得大病一場;要是不去驚動他,他大概要一覺睡到天亮,因而受寒致死。她從前曾聽說過,睡夢行走之後,睡在外面,因而受寒致死的,大有人在。但是她要是把他喚醒了,叫他知道了他睡夢中對她做的種種癡情傻事,那他一定要羞愧,一定要難過,這樣說來,她怎麼敢把他叫醒了呢?不過想來想去,沒有別的法子,所以苔絲只得走出石頭棺材,輕輕把他搖撼,但是這樣輕輕搖撼,還是不能叫他醒過來。剛才那幾分鐘,她因為心裡興奮,所以身上也不覺寒冷,但是現在那種幸福的光景已經過去了。她身上圍的那個床單,本來擋不了多少寒氣,她自己都覺得冷起來了。一定非把他弄到屋子裡不可,可是用什麼辦法呢?

  她忽然想起來了,何不用誘導的方法呢?於是她就盡力把主意拿定,把口氣穩住,在他的耳邊悄聲說:

  「親愛的,咱們再往前走吧。」一面說,一面試著拉他的胳膊,慫恿他起身。他毫不拒絕,順從了她,她才松了一口氣。他聽了她的話,分明又重新入了夢境,生出另外一番情致,仿佛他覺得,她是一個死而復活的靈魂,正帶著他往天堂上去。就在這種情況下,她挽著他的胳膊,走到了寓所前面那座石橋,過了橋就到了宅第的門口了。

  苔絲本是光著腳的,所以腳下的石頭,傷了她的皮膚,把她冰得涼到骨髓。克萊卻穿的是毛襪子,仿佛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進屋子並沒有什麼困難。她引導他在那沙發床上睡下,給他蓋得暖暖和和的,又用木柴給他生了一點火,好把他身上的潮氣烘乾。這些動作的聲音,她本來覺得,可以把他聒醒了的,她也暗中盼望著他能醒來。但是他心身兩方面,都已經疲乏萬分了,所以睡在那兒,一點兒也不動。

  第二天早晨,他們一見面,苔絲就猜出來,克萊雖然也許覺到,夜裡自己睡得並不踏實,可是他一定不大知道,也許一點兒都不知道,在他那番夢中行走裡,她是一個怎樣重要的角色。實在說起來,他那天早晨還沒醒的時候,本來睡得很熟,像「寂滅」[2]了的一般;在他剛一醒過來那幾分鐘裡面(那時候,腦子就好像活動身體的參孫[3],在那兒試自己的力氣),他倒模模糊糊地覺到,夜裡大概發生了點兒不同尋常的事故。但是不久,他就只顧去注意現實的問題,不再去猜測昨夜的事情了。

  他以期待的心情等候,看自己的心會有什麼變化。他知道,昨天晚上打好了的主意,要是在今天的晨光裡頭腦冷靜的時候還不動搖,那麼,即便當初打主意的時候是由於感情的衝動,但主意本身還是差不多根據於純粹的理性;因此,那個主意,就本身而論,當然是可靠的。他就以這樣的態度,在灰色的晨光中,看自己和苔絲分離的決心:這種決心,如今並不含有憤怒暴躁的意味,先前那種使他如灼如焚的情感,現在已經消失了,那只是赤裸裸的一件實事,只是一架骨骼,但是卻又分明存在。克萊不再猶疑了。

  他們吃早飯的時候,收拾剩下的那幾件零碎東西的時候,克萊都顯得非常疲乏;這顯然是昨天晚上勞累的結果了,因此苔絲幾乎要把昨天晚上的事兒,一概都對他說出來;但是她再一想,如果他知道了,他頭腦清醒的時候所靳惜的愛,卻在迷離的夢境裡表現了,他理性強大的時候所維持的尊嚴,卻讓惝恍的夢魂損害了,那他一定要生氣,要難過,要自怨自恨。既是這樣,那她怎麼還好對他講呢?那豈不是跟對一個醒過酒來的人,笑他喝醉了的情況一樣嗎?

  同時苔絲忽然想起來,也許克萊對於那番愛的表示,微微有點兒記得,卻怕她會利用這個招惹柔情的機會,重新要求他不要和她分離,所以他才不提這件事吧。

  他已經寫了一封信,在最近的那個市鎮上,訂了一輛車,所以吃過早飯不久,車就來了。她見了車,就知道這回是非分離不可的了——即便不是永遠分離,至少也是暫時分離,因為昨夜他所表現的柔情,又叫她生出將來還有希望的夢想。行李裝到車頂上以後,車夫就揚鞭打馬,把他們載走了,水磨磨坊的老闆和伺候他們的那個村婦,都沒想到他們兩個會突然離去,所以都覺得奇怪。據克萊說,因為他發現水磨磨坊太老,不是他想考查的那種現代的水磨廠,所以他要離去,這種說法,就本身而論,當然也對。除了這一點而外,他們走的時候,一點兒也沒露出破綻來,不會讓人家瞧出來,他們遭了什麼不幸,或者感覺到,他們並不是一同去看親友。

  他們的路程,離幾天以前他們倆含著莊嚴的喜氣離開的那座牛奶廠非常地近。既是克萊想借著這個方便,和克裡克老闆把沒完的事都結束一下,那麼,苔絲當然也不能不借著這個機會,看望看望克裡克太太了,因為不那麼辦,一定要引起別人的疑心。

  他們想,這番拜訪,越不驚動人越好,所以,他們走到大路旁邊通到牛奶廠的小柵欄門,就把車停住了,兩個沿著由高而低的小徑,並排徒步往廠裡走去。那一片柳樹叢裡的柳樹,都已經把枝條斫下來,只剩下矮矮的禿幹了,隔著這片禿幹望過去,可以看見當日克萊追苔絲,逼她答應終身大事那個地點;可以看見它左面,她讓他的琴聲迷住了的那個院落;可以看見牛圈後面遠處,他頭一次摟抱她那片草場。夏日燦爛的金黃色,現在變成昏沉的灰色了,天地暗淡了,肥沃的土壤也泥濘了,河水也清冷了。

  老闆隔著場院的柵欄門,看見了他們兩個,立刻擺出一種嬉皮笑臉的神氣,迎上前去,因為塔布籬這一帶的人,見了一對新婚夫妻重新駕臨,總以為得用這種態度對待他們,才算應時對景。跟著克裡克太太和幾位別的舊夥伴,也都從屋子裡跑出來迎接他們,不過瑪琳和萊蒂,卻好像不在廠裡。

  苔絲對於他們那些委婉含蓄的打趣,親熱友愛的戲耍,一概硬著頭皮忍受,其實他們哪兒知道,這種笑話,讓她聽來,真是感觸無限,啼笑皆非。他們夫妻之間,本來有一種默契,要把彼此疏遠的情況嚴密地掩蓋起來,所以他們的舉動言談,一概裝作和平常的夫妻一樣。那時大家又把瑪琳和萊蒂的故事,詳詳細細地對苔絲說了一遍,其實她很不願意別人再提那些事。萊蒂回了她父親家裡,瑪琳到別的地方找事去了。他們只怕她不會得到好結果。

  苔絲聽了這些故事,自然很傷感,她想把悲哀排遣,就去到外面,對她從前喜歡的那些牸牛告別,用手一個一個地撫摸它們。他們和廠裡的人告辭的時候,並排站在一塊兒,好像是一對恩愛夫妻,靈肉都合為一體,其實要是有人能夠看透他們的真情,他一定要覺得,這種光景特別可憐。他們兩個胳膊互相接觸,衣裾互相摩擦,並列站在一面,和廠裡那一大群人相對,說再會的時候,總是「我們」兩個字連在一起,在外表上看來,真像一體的兩肢。然而誰知道,實際上卻隔得像南北極那麼遠呢?也許他們的態度,顯得有點兒異常死板,異常拘束吧;也許他們假裝同心一體,顯得有點兒笨拙,不像新婚夫妻那種天然的羞態吧。因為他們走了以後,克裡克太太對她丈夫說:

  「俺看苔絲的眼神那麼亮、那麼不自然,他們說起話來那麼悠悠忽忽,一舉一動也那麼木雕泥塑一般!這些情況你沒看出來嗎?苔絲那孩子,本來就有些跟別人兩樣,這陣兒一點也不像是個嫁給有錢的人那種得意的新娘子。」

  他們兩個又上了車,朝著天氣堡和絲台夫路往前走去,走到籬路店,克萊叫車夫把車停住了,然後把馬車和車夫都打發開了,在店裡休息了一會兒,又雇了一輛車,坐著進了穀裡,往她家裡前進。這個趕車的是個生人,不知道他們兩個的關係。走到半路上,經過了納特堡,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克萊叫把車停住,對苔絲說,這就是她回老家和他分手的地方。因為在車夫面前,兩個不能隨便談話,所以他要求她,沿著一條小岔道,和他往前走幾步。她答應了,他就吩咐車夫略等幾分鐘,跟著兩個就走開了。

  「現在,咱們不要有什麼誤會,」他溫柔地說,「咱們之間並不是誰生誰的氣,不過有一種情況,我現在還不能忍受。我以後要慢慢想法忍受。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要到哪兒去,我什麼時候知道了,什麼時候就寫信通知你。如果我覺得我能忍受了——我的意思是,如果這犯得上、辦得到的話——那我就一定到你那兒去。不過我還沒去找你的時候,最好你不要先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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