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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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半夜靜悄悄地來了,又靜悄悄地去了,因為芙侖穀裡,並沒有什麼東西,來報告它的來去。[1] 德伯家從前那座舊宅第,現在只是一座夜色籠罩著的農舍了;半夜以後,打了一點鐘不久,這所農舍裡,忽然微微地發出一種咯吱咯吱的聲音來。苔絲在樓上的房間裡,讓這種聲音聒醒了。那是從樓梯拐彎那幾磴兒發出來的,因為那幾磴兒,像通常那樣,釘得很松。苔絲醒來以後,看見自己那個寢室的門開了,她丈夫的形體,穿過了一道明亮的月光,腳步異常小心輕悄。他身上只穿著一條褲子,一件襯衫。她剛一看見他進來,心裡不覺一陣歡喜,但是她再一看,他的眼神怔怔傻傻,茫然直視,於是一陣歡喜,就又消逝了。他走到屋子的中間就站住了,嘴裡帶著沒法形容的淒慘傷感,嘟囔著說: 「死了!死了!死了!」 原來克萊只要一受重大的刺激,就有時在睡夢中行走,有時還在睡夢中做出驚人的事情;就在他們結婚前從市鎮上回來那一天,他夜間在自己的屋子裡,又和欺負苔絲那個人打起架來,就是一個例子。苔絲現在明白了,心裡繼續不斷的痛苦,把他弄得睡夢中行走起來了。 她對於他,極端忠心,非常信任,所以不管他是醒著,還是睡著,她對於他,都不會生出戒心來。就是他手裡拿著手槍,走進屋裡,她也還是要相信他是愛護她的。 克萊走到她跟前,把身子俯在她上面,嘴裡念叨著:「死了,死了,死了!」 他滿臉含著無限的愁苦,拿眼瞅了她一些時候,於是又把身子俯得更低,把她抱在懷裡,用床單像用殮單一樣,把她裹了起來。於是又像對於死者的屍體那樣,恭恭敬敬地把她從床上舉了起來,抱著她走過了屋子,嘴裡嘟囔著說: 「我這可憐、可憐的苔絲——我這最親最愛、心肝一般的苔絲!那麼甜美,那麼忠誠,那麼真實!」 這類親昵的字眼,本是他醒著的時候,絕對不肯出口的,現在讓她那顆淒涼孤寂如饑似渴的心聽來,真有說不出來的甜美滋味。她寧可豁出自己那條令人厭惡的性命,也決不肯活動一下,紮掙一下,破壞了她現在所處的境地。所以她就老老實實、斂聲屏息,躺在他懷裡,一面心裡想,不知道他到底要把自己怎麼樣。她就這樣讓他把自己抱到了樓梯口。 「我的太太——死了,死了!」他說。 他抱著她,有一會兒的工夫站住了腳,往樓梯欄杆上靠去。他是不是要把她摔到樓下去呢?為自己擔心的念頭,如今在苔絲心裡,可以說幾乎完全不存在了。再加上她知道,他已經打算好了,明天早起就要和她分離,也許永遠分離,所以現在她躺在他懷裡,雖然有摔下去的危險,她卻不但不害怕,反倒覺得是難得的造化。要是他們兩個,能一齊滾下樓去,能一齊摔得粉碎,那有多好,那有多稱心呢! 然而,他並沒把她摔到樓下去,反倒趁著有欄杆可倚,在她的嘴唇上——他白天不屑接觸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把她緊緊抱住,下了樓梯。松了的樓梯咯吱咯吱的響聲,並沒把他聒醒。他抱著她平平安安地來到了樓下。於是他有一會兒,鬆開了一隻手,把門閂拉開,走出了屋子。他腳上只穿著襪子,腳趾頭在門框上輕輕地碰了一下,不過他好像並沒理會。現在到了門外了,可以有伸展周轉的餘地了,所以他就把她放在肩頭上,為的是好更容易一些就能搬動她,本來他身上沒穿日常的衣服,就給他省了許多事。就在這種情況下,他抱著她,離開了房子,朝著幾碼以外的河邊走去。 他心裡究竟有什麼目的沒有呢?她還沒猜出來;她發現,她自己在那兒冷冷靜靜地猜想,跟一個局外人一般。她已經把自己的身心完全交給他了,所以她看克萊,如今把她看作絕對是他個人所有的家當,在那裡自由處置,反覺得很快活。明天早晨的離別,本來讓她一想起來,就黯然銷魂,這種恐懼,一直在她心頭盤旋。現在她感覺到,克萊到底真正承認了她是他的妻子苔絲了,並沒把她甩開,這種感覺,給了她很大的安慰,哪怕他敢認為他有權利把她任意傷害,也沒關係。 啊!她現在知道他做的是什麼夢了——他現在的動作,正是那個禮拜早晨,他把她和她那三個夥伴抱過泥塘的情況。她那三個夥伴愛克萊,也許差不多和她一樣地厲害,不過她卻難以承認那是可能的事罷了。克萊如今並沒把她抱過橋去,卻抱著她在河的這一邊,朝著那座離得不遠的水磨磨坊,一直走了好幾步,走到後來,才在河邊上站住了。 這一帶的草場,平衍廣遠,河水從這兒經過,往往氾濫流溢,不循軌道,曲曲折折,時分時合,分的時候,環抱無名的小洲,分而複合的時候,就又成了一道寬廣的河流。現在克萊面前,就是那樣一片眾流匯合的地方,河水比別處更寬更深。河上只有一座很窄的人行木橋,橋欄杆都叫秋雨沖走了,只剩下了一塊獨木的橋板,和底下流得很急的水面只隔幾英寸,即便腳步穩的人,打那上面過,都不免要頭暈眼花。白天苔絲在窗前往外閑看的時候,曾看見有些小夥子,在橋板上面走,比賽誰的腳步穩,能不掉下去。她丈夫或許也看見過那些小夥子的比賽;不過看見也罷,沒看見也罷,他現在卻正走上了這座獨板的木橋,把頭一腳不知怎樣踩到橋上,跟著沿橋往前踏去。 他是不是要把她淹死?大概是吧。那個地方很偏僻,那片河水又深又廣闊,在那兒把一個人扔到水裡淹死,是很容易的。他想把她淹死嗎?好吧。那不強似明天早晨生生拆開,黯然離別,從此一個天涯,一個地角嗎? 激流在他們下面又奔騰,又打漩渦,把月亮照在水裡的圓影子,弄得一會兒長,一會兒扁,一會兒上翻下攪,一會兒四分五裂。團團的泡沫順流飄過,截住了的水草就在木樁後面搖擺。要是他們兩個,現在能一齊掉在河裡,那他們兩個的胳膊,一定要互相摟抱得非常地緊,決沒法子能把他們救起來;那麼一來,他們就可以差不多毫無痛苦與世長辭,再不會有人說她不好,也不會有人說他不該娶她了。要真那樣,那他最後和她在一起那半點鐘,一定是愛她疼她的;要不那樣,等他醒過來,他就要恢復了他白日間厭惡她那種心理,現在這時候的情況,就要成為一刹那的夢幻了。 她忽然想起來,何不轉動一下,使自己和克萊,一齊滾到深水裡去呢?但是她又不敢真那麼做。她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是輕是重,前面已經有過證明了;但是克萊的性命——她卻沒有權利胡亂干擾。於是她就讓他抱著,平平安安地走過了河。 他們現在到了寺院的舊址上,進入一片人造林裡面了。克萊把苔絲換了一種抱法,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寺院教堂聖壇所在的廢址那兒。靠著北牆,放著一個石頭棺材,原先本是一個修道院長的,現在卻空了;到這兒來旅行的人,凡是喜歡在淒慘的滋味裡尋開心的,都要在棺材裡躺一躺。克萊小心謹慎地把苔絲放在這個石頭棺材裡頭,在她的嘴唇上又吻了一下,跟著喘了一口粗氣,仿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心願似的。於是他也順著石頭棺材躺在地上,立刻睡著了;因為他累得很,所以睡得很沉,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好像一塊大木頭。原先他心裡一陣興奮,使他生出了這一股勁頭,現在那種興奮已經過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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