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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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可打算到新年——或者再晚一點兒——就開始我獨自經營的事業啊。我想在我還沒讓新事業裡種種雜務纏住了身子的時候,就把我的伴侶先弄到手。」 「不過,」她怯生生地問,「實事求是地講,你把事業先創辦起來,然後再結婚,不更好嗎?——不過這話也難說,想到你走了,把我撂在這兒,我可受不了!」 「當然受不了。並且那也並不是什麼頂好的辦法。因為,我將來創辦事業的時候,有許多地方,還要你幫我的忙!到底什麼時候?兩個禮拜以後好不好?」 「不好,」她說,她的態度嚴肅起來,「因為我有許多許多事兒,得預先想一想。」 「不過——」 他把她輕輕拉得離他更近一些。 婚姻的實現,就這樣近在眼前赫然出現,使她一驚。他們正要把這件事再討論下去的時候,椅子後面轉出四個人來,走到了屋子裡火光最亮的地方,一個是克裡克老闆,一個是克裡克太太,還有兩個是女工。 苔絲像一個有彈力的球似的,一下子就從克萊身旁跳開了,滿臉通紅,眼睛在爐火光中發亮。 「我早就知道了麼,我跟他坐得那麼近,就必然有這一著兒!」她不耐煩地嚷著說,「我早就對自己說過,一定會有人撞來,看見!不過還好,我並沒真正坐在他的膝蓋上啊,儘管別人看著,也許覺得差不多那樣!」 「像屋裡這點亮兒,你要是不告訴俺,俺敢說,俺們決看不出來你們在這兒坐著,不管坐在哪兒,都看不出來,」老闆回答說。跟著又用絲毫不懂有男女情感那種人的冷落態度,對他太太說,「俺說,克銳蒂,這可以看出來,別人並沒估摸的事,咱們頂好別以為人家估摸出來了,別那樣。她要是不說,俺一點兒也想不到她到底兒坐在哪兒——一點兒也想不到。」 「我們不久就要結婚了。」克萊臨時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來說。 「啊,真的嗎!俺聽見了這個話,別提有多高興啦,先生。俺心裡早就覺出來,你要這麼辦了。她太好了,當擠牛奶的,真有些屈才。俺頭一天看見她,俺就那麼說來著。不管是誰,把她得到手,都要跟得到了寶貝一樣;再說,她做一個上等莊稼人的太太,更不用提有多好啦。她丈夫有了她,決不會再受夥計頭兒的氣。」 苔絲卻不知怎麼早就溜了。本來她聽見老闆那種魯莽直率的稱讚,覺得不好意思,就已經有些待不住了,但是她瞧見跟在老闆後面那兩個女孩子的樣子,心裡一難過,就更待不住了。 晚飯以後,她回到寢室裡的時候,她那三個夥伴,已經全在屋裡了。只見在燭光熒熒下,那三個女孩子,都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候苔絲,她們都穿著白色的睡衣,仿佛一行報仇的鬼魂。[6] 但是她馬上就看出來,她們的神氣,並不含什麼惡意。她們根本就沒希望著得到手的東西,現在得不著,當然不會覺得是一樁損失。她們那時完全是旁觀的神氣,完全是琢磨的態度。 「他要娶她了!」萊蒂眼睛不離苔絲,嘴裡嘟囔著說,「看她臉上的神氣,都看得出來!」 「你是要嫁他嗎?」瑪琳問。 「不錯。」苔絲回答說。 「幾兒的好日子?」 「還沒定哪一天。」 她們覺得,這句話只是遁辭罷了。 「是啦——要嫁他啦——嫁一位公子啦!」伊茨·秀特說。 她們三個女孩子,仿佛受了一種魔力的支使,都一個跟著一個,從自己的床上爬下來,跑到苔絲身旁,光著腳,圍著她站著。萊蒂把雙手放在苔絲的肩上,好像是覺得她做出這樣的奇跡,現在要摸一摸,她究竟是不是肉體凡胎;瑪琳和伊茨,就用雙手摟著她的腰,三個都把眼睛一直瞅著她的臉。 「她真像是要嫁他的樣子!比俺想的都更像!」伊茨·秀特說。 瑪琳吻了苔絲一下。「不錯,」她把嘴拿下來的時候,嘟囔著說。 「你吻她,是因為你愛她,還是因為另有一個人,已經在那兒吻過了?」伊茨對瑪琳只有冷諷而無熱嘲地說。 「俺並沒往那方面想,」瑪琳老實簡單地說,「俺只覺到,這件事稀罕——要給他當太太的,偏偏不是別人,偏偏是她。俺一點兒也沒說這不應該,俺們連一個說這不應該的都沒有。因為俺們本來都不過是愛愛他就完了,誰都沒想要嫁他。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嫁他的偏偏不是別人,不是千金小姐,不是穿綾羅綢緞的闊人,偏偏是和俺們一樣的她!」 「你們敢保,你們沒因為我要嫁他而恨我嗎?」苔絲低聲說。 她們回答之前,都穿著白睡衣,緊挨在她身旁,仿佛是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在她臉上找出來似的。 「俺說不上來——俺說不上來,」萊蒂嘟囔著說,「俺倒是想恨你來著,可是俺又捨不得恨你!」 「俺也覺得是那樣啊,」瑪琳和伊茨同聲齊應說,「俺不能恨她。不知道怎麼,就是捨不得恨她!」 「他應該在你們幾位裡面選一位來著。」苔絲嘟囔著說。 「為什麼?」 「因為你們都比我好!」 「俺們比你好?」那三個女孩子低聲把這句話慢慢地念叨。「沒有的話,沒有的話,親愛的苔絲!」 「你們都比我好。」她很激奮地辯駁說。說完了,忽然把她們的手都推開,伏在一個抽屜櫃上,犯了歇斯底里一般,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嘴裡不住地念叨,「比我好,比我好,比我好!」 她既是一下忍不住了,就放量地哭起來了。 「他應該在你們裡面選一位!」她大聲說,「我想,就是到了現在這一步,我還是應該想法兒叫他娶你們!你們嫁給他,一定比我——哦,我這滿嘴裡都說了些什麼呀!哦!哦!」 她們都走到她跟前,把她抱住了,但是她的哽咽,仍舊還是好像要把她撕裂似的。 「拿點兒水來,」瑪琳說,「她叫咱們幾個說得神經錯亂起來了!可憐!可憐!」 她們把她輕輕送到床前,在那兒熱烈地吻她。 「你嫁他挺好,」瑪琳說,「你比俺們都大方體面,比俺們都有學問,特別是他又教給了你那麼些知識。不過就是你嫁了他,也應該很得意呀。俺敢說,你心裡很得意!」 「不錯,是得意,」她說,「我怎麼會忍不住哭起來了?真怪難為情的!」 她們都上床躺下了,蠟燭也滅了,瑪琳隔著床鋪,輕聲對她說: 「苔絲,你當了他的太太以後,可別忘了俺們,也別忘了俺們怎麼對你說來著,說俺們都愛他,說俺們怎麼因為你是他挑中了的人,俺們壓根兒就沒盼望他挑俺們,所以俺們都想不恨你,也都真不恨你,也都不能恨你。」 她們卻不知道,苔絲聽了這番話,辛酸悲痛、灼膚炙肌的眼淚,又止不住地往枕頭上直流。她五內沸騰,肝腸斷折,狠命咬牙,決定把自己的歷史,對克萊和盤托出,她母親的警告也不顧了,那位她願為之而生、為之而死的人,要看不起她,就看不起吧,她母親要說她傻就說吧;她寧願這樣,也不肯再守緘默;因為再守緘默,就可以說是對克萊不忠不信,也似乎是使那三個人蒙冤受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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