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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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一度出現的安璣·克萊,現在又重新出現,他整個的人是什麼樣子,並不十分清楚,只是他的聲音,令人覺得頗能對別人加以賞識,他的眼神,令人覺得有些發怔,看起東西來好久不動,他的嘴令人覺得生動,只是未免太小,太細緻,不配一個男子漢,幸而下唇會叫人意想不到,有時閉得很緊,因此人家才不至於斷定他沒有果斷。[1]話雖如此,他的眼神兒和舉動,總帶著一種模糊、散漫、含有心思的意態,叫人一看就知道,他這個人,大概對於個人在世路上的前途,沒有什麼確定的目的,也不大怎麼關心。但是在他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人家卻都說,他想做什麼,就能成什麼。 他父親是這一郡另一頭兒上一個窮牧師,他是他父親的小兒子;他打算把種莊稼的各種實際技能都學會了,將來務農為業,至於是在殖民地上,還是在本國,得看當時的情況;因此他在別的幾處莊田上學完了幾套技術之後,現在又來到塔布籬牛奶廠,打算在那兒做半年學徒。 他參加了農夫和牧人的行列,是他一生的事業裡,他自己和別人都沒有預先見到的一步。 老克萊先生的前妻,撇下了一個女兒故去,老頭兒過了大半輩子,又娶了一個後妻。沒想到這位太太,倒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因此最小的安璣,和他父親老牧師一比,好像不止差一輩兒,差不多要差兩輩兒。這三個兒子裡面,只有剛說過的這個老生兒安璣,沒有大學的學位,其實看起他小時候的聰明來,只有他才真正配受大學教育。 安璣在馬勒村參加跳舞以前兩三年,有一天,在他已經不再上學而在家裡自己學習的時候,本地的書店給牧師公館寄了一個包裹,外面寫著交詹姆斯·克萊牧師。牧師打開包裹一看,裡面是一本書,[2]就翻開來念;念了幾頁,忽然從椅子上跳起來,挾著書,一直跑到書店裡。 「你們把這本書寄到我家裡,是什麼意思?」他擎著那本書,不容分說地問。 「那本書是訂的,先生。」 「不是我訂的,也不會是我家裡的人訂的,這是我幸而可以稱道的。」 書店的老闆查了查定書的底賬。 「哦,先生,寄錯了,」他說,「那是安璣·克萊先生訂的,本來應該寄給他。」 克萊老先生一聽這話,急忙往後退避,好像有人把他打了似的。他回到家裡,非常地懊喪,臉都白了;他把安璣叫到書房裡。 「你來看一看這一本書,孩子,」他說,「你知道這是一本什麼書嗎?」 「這是我訂的。」安璣簡單地答道。 「你訂它做什麼?」 「念哪。」 「你怎麼會想到念這種書?」 「我怎麼會想到念這種書?呃,這是一本論哲學體系的書。在坊間出版的書裡面,這是頂道德,甚至於頂合於宗教的了。」 「不錯,很道德,這一點我承認。不過,它合於宗教?並且對你來說,對想當牧師、宣傳福音的你來說,它合於宗教?」 「您既是提到這一層了,父親,」兒子臉上露出焦慮的樣子來說,「我想一勞永逸表明一下,我還是別做牧師好。我恐怕我要講良心,就不能做牧師。我愛教會像一個人愛他的父母一樣。我永遠要對它有最熱烈的愛。任何制度的歷史,都沒有能像這種制度的歷史那樣使我敬慕。但是有一件,要是它的思想不能從沒法擁護的『供奉上帝來贖罪』[3]那種觀念裡解放出來,我就不能忠誠老實地受委做它的牧師,像我兩個哥哥那樣。」 這位心性直爽、心地單純的牧師,想不到自己親生的骨肉竟會是這種樣子!他當時一聽,嚇傻了,氣壞了,癱瘓了。既是安璣不願意進教會,那麼,送他到劍橋去,有什麼用處?據那位見解死板的老頭子看來,上大學只能是做進教會的階梯,否則那就好像一篇序言,後面卻沒有正文一樣。他這個人,不但信教,還真誠心;他是一個信仰堅定的人;這種字眼,用到他身上,並不是現在教會內外那些演神學戲法的人們閃爍模棱的解釋,卻是福音派教徒[4]那種古老、熱誠的講法。他這個人 ……一心相信, 那永生不死,道侔天帝的神人, 在十八個世紀以前,萬確千真, 曾經……[5] 安璣的父親駁他一回,勸他一回,又求他一回。 「不成,父親;不用說別的,叫我照著宣誥[6]上的規定,『按照那字面與文法的解釋』,在第四條款[7]下簽字畫押,我就不能;所以在現在這種情況裡,我是不能做牧師的,」安璣說,「我對於宗教,生來就是完全趨向改造那一方面的;我引幾句您頂喜歡的那本《希伯來書》裡的話吧,『凡是創造出來的東西,都要把它們震動;那些不堪震動的都要挪開,那些不怕震動的才能存留。』[8]」 他父親那樣難過,弄得安璣看著他,也覺得非常不好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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