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二四


  「啊!我知道你為什麼試這個,這都是那些拙老婆[5]鬧的!我母親要你繼續給它們上音樂課,是不是?真自私自利。仿佛照料那些該死的公雞母雞,還不夠一個女孩子忙的似的。我要是你,我乾脆就不幹。」

  「不過她可特別要我教她的鳥兒,還告訴我,叫我明天早晨就要都弄得停停當當的。」

  「真的嗎?那麼我給你上一兩課好了。」

  「哦,不用,你不用。」苔絲一面說,一面往門那兒退。

  「瞎說!我決不跟你動手動腳的。你瞧——我站在鐵絲網這面,你就站在那面好了。那你就可以覺得十分保險了。現在你瞧著!你把嘴唇兒撮得勁頭兒太猛了。你瞧,這樣就成。」

  他一面講解,一面動作,吹了一句《你把那嘴唇兒挪開》[6]。不過他吹這個歌調的用意,苔絲一點兒也不懂。

  「你來試試看。」德伯說。

  她努力裝作不說不笑的樣子,把臉繃得像石雕泥塑一樣嚴肅。不過他卻非讓她吹不可,後來她覺得不吹他就不肯走,所以就照著他說的怎樣就能發出清晰的聲音來那種辦法,把嘴唇撮起來;一面卻很難過地微微一笑,又因為自己笑了,心上惱起來,臉上一紅。

  他又鼓勵她說:「再試一回。」

  這回苔絲卻很認真,都認真得到了令人感到痛苦的地步了;她試了一下,沒想到最後到底發出了一個真正圓潤的聲音來。她一下成功,高興起來,因此忘其所以了;她的眼睛睜大了,不知不覺地在他面前嫣然啟齒。

  「這回對了!我現在教會了你怎麼起頭,那你以後自己就能做得很漂亮了。你瞧,我不是說過不跟你動手動腳的嗎?我不管你現在叫我著迷這個勁兒,從來有沒有活人受過,反正我說話就得當話……苔絲,你認為我母親這個老太婆很古怪吧,是不是?」

  「我跟她還不大熟,先生。」

  「你以後就知道她古怪了,她叫你弄這種把戲,去教她的紅胸鴬,這不是古怪是怎麼了?我現在是不入她老人家的眼的,不過你要是能把她那些愛巴物兒給她伺候好了,她一定會喜歡你的。再見吧!你要是碰到什麼困難,需要人幫忙,你不用去找管家,一直來找我好了。」

  *

  苔絲·德北就是承擔了這樣一種任務,在這個家政管理中占了一席之地。她頭一天的經驗,大體上就可以代表後面繼續而來的那許多天裡的。亞雷·德伯見了她,就跟她說些逗趣兒的話,沒人的時候,還開玩笑地叫她小妹妹,他就這樣處心積慮,叫她和自己慢慢熟起來,熟起來以後,她就不像起初那樣,見了他怕羞了,不過他卻並沒能叫她生出表現另一種更溫柔的新羞態那種感情。但是她在他跟前,差不多什麼事都隨和他,不止是一個夥伴那樣;因為她現在是寄在他母親的籬下,又因為他母親是個瞎子,比較沒有什麼用處,實在就是寄在他的籬下,所以不得不如此。

  苔絲一旦恢復了從前的本領,不久就看出來,在德伯太太屋裡教紅胸鴬哨,並不是什麼繁重的活兒,因為她跟著她那位歌喉婉轉的媽媽,學會了不少的曲調,拿來教給這些歌鳥兒,都非常地合適。現在她每天早晨站在鳥籠子旁邊教那些鳥兒,比以前在園裡那回練習的時候,愜意得多了。那個青年既然不在面前,她就無拘無束鼓起小嘴兒來,靠近籠旁,對著那些留神細聽的鳥兒婉轉自如地大哨而特哨。

  德伯太太睡覺的地方,是一張帶四根床柱的大床,床上掛著很厚的花緞帳子,紅胸鴬也就在這個屋裡養著,它們一天之內,有幾點鐘的工夫,可以在屋裡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因此把家具和家具上的墊子、套子之類上面,弄得到處都是一塊一塊的小白點兒。有一次,苔絲正在窗前那一溜鳥籠子旁邊,照常教給鳥兒哨,忽然聽見,床後面好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老太太並沒在那兒。苔絲轉身看去,好像覺得帳子的流蘇下面,有一雙穿靴子的腳,把前端露出。她一見這樣,吹的口哨兒立刻就不成調兒了,如果真有人在那兒聽,那他一定能聽出來,苔絲是疑心那兒有人的。從此以後,苔絲每天早上,總要揭開帳子,查看一番,不過卻老沒發現那兒有人。亞雷·德伯一定是改變了主意,不想再用這種任性由興的埋伏把戲來嚇唬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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