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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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苔絲新幹的這份差事,是去監視、餵養、陪伴、醫療、看護那一群公雞和母雞。它們佔據了一所舊草房,作它們的大本營,草房外面有一個院落,本來是一所庭園,現在卻成了一片踐踏得凌亂不堪、鋪著沙子的空場子了。草房上面爬滿了爬山虎,房上的煙囪,都叫這種附生植物的枝葉,纏得蒙茸粗大,看著好像一座高塔,殘破圮毀。樓下的屋子全是那些公雞、母雞的領土,它們在那兒走來走去,把主人翁的架子擺得十足,好像蓋這所房子的就是它們自己,並不是現時東西橫臥[1]在教堂墳地裡那些屍骨成灰的邸冊保產人[2]。 這份產業法定的典期剛滿,司托―德伯太太就滿不在乎把這所草房變成了養雞的地方了;舊房主的子孫們,覺得這簡直是寒磣他們家,因為這所房子是他們很愛護的,是曾經花過他們的祖宗很多錢的。德伯家還沒來到這兒置產業、蓋房子以前,他們已經在那兒住了好些輩兒了。他們說:「爺爺那時候,這房給正經人住,都夠好的。」 從前那些屋子裡,有許多吃奶的嬰孩哇哇地哭,現在只聽見破殼出蛋的雞雛啪啪地啄了。從前那些地方放著椅子,坐著懶得動彈的莊稼人,現在全放著雞籠子,養著愣頭愣腦的母雞了。壁爐的角落上和曾經有過熊熊火光的壁爐爐床上,現在都擺滿了仰著的蜂窩,給母雞作了下蛋的地方了。從前房外那些小塊的空地,叫一輩一輩的住房人用鋤鍤收拾得整整齊齊,現在也都讓公雞用爪子刨得亂七八糟的了。 草房所在的那個庭園,四面有牆環繞,只有一個門內外相通。 苔絲原是養雞鴨為業的人家出身的姑娘,所以第二天早上,她就按照自己的巧思,把養雞的場子,另做了一番佈置;她變動這個,改進那個,忙了大約有一點鐘的工夫,忽然院門開了,走進來一個系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的女僕。她是從上房來的。 「德伯太太又要那些雞了,」她說,不過她看苔絲的神氣,好像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就接著解釋道,「太太上了年紀了,還是個瞎子。」 「瞎子!」苔絲說。 她聽了這話,心中起了一種疑懼,但是幾乎還沒等到她辨過來自己心裡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女僕就已經叫她抱起兩隻頂好看的漢布雞,自己也抱起兩隻,帶著她往緊緊鄰接的上房去了;上房看著倒是華麗宏壯,不過草地上放的是雞籠子,房前目力所及的空中又飛的是羽毛,這兒到處都有痕跡表示出來,住在那些屋子裡的,一定是個連啞巴動物都愛護的人。 這所宅第的主人兼主婦,正背著亮光,在樓下一個起坐間裡,穩據一把帶扶手的椅子;她是一個白髮蒼蒼的婦人,年紀不過六十,甚至於還不到六十,戴著一個大便帽。她的面目很生動,像一個目力慢慢變壞,費了許多力量無法挽回,才情非所願地當了瞎子的人那樣,不像那些瞎了多年,或者是生來就瞎的人那麼死板沉滯。苔絲每一隻胳膊上擎著一隻雞,走到老太太跟前。 「啊,你就是新來的那個給我養雞的姑娘嗎?」德伯太太聽出她的腳步聲是個生人的,問道,「你可要好好地待它們啊。我的管家告訴我,說你管這些雞頂合適了。好啦,你把雞都帶來了嗎?啊,這是司雛!不過它今天好像沒有往常那麼歡勢似的,是不是?我想它這是因為叫一個生人一擺弄,嚇著了吧。費納也不大歡勢——不錯,它們是有點兒嚇著了——是不是啊,寶貝兒呀?不過待幾天,它們跟你就熟起來了。」 老太太一面說話,一面打手勢,苔絲和女僕就按著手勢,把那四隻雞一個一個放在她的膝上,她就用手從頭到尾摸它們,考查它們的冠子、它們的翅膀、它們的爪子和公雞脖子上的長毛。她一摸就立刻知道,哪是哪一隻,還摸得出來,是否有一根翎兒折了,或者有一簇毛亂了。她又摸它們的嗉子,摸得出來它們吃的是什麼東西,吃多了,還是吃少了。她心裡有什麼意見,都像演啞劇一樣,很明顯地在臉上表示出來。 她們把帶來的那四隻雞,都一隻一隻依次送回雞場,跟著這種程序重複下去,一直到她們把所有那老太婆心愛的公雞母雞——有漢布雞、班屯雞、考珍雞、布拉馬雞、道擎雞和其他當日一般人喜愛的雞——一個一個都送給她摸過了。雞到了她膝上,她差不多都認不錯。 這種情況,叫苔絲想起堅信禮[3]的儀式來。德伯太太就是主教,公雞母雞就是行禮的男女兒童,她和女僕就是教區上把兒童帶上前去的牧師和副牧師。這種儀式舉行完了的時候,德伯太太臉上又搐動、又抽搊,弄得滿臉都是褶皺、波紋,嘴裡冷不防地問苔絲道:「你會吹口哨兒不會?」 「吹口哨兒,太太?」 「是,吹各種小調兒。」 苔絲也和大多數別的鄉下姑娘一樣,很會吹口哨兒,不過在體面人面前,不肯說她有這種本事就是了,但是這一次,她卻溫文爾雅地承認了這件事實。 「那麼,你天天早晨,都要吹一回。從前這兒有個小夥子,吹得很好。不過他已經離開這兒了。我要你對著我養的紅胸鴬吹。因為我看不見它們的樣子,所以我喜歡聽它們的聲音。我們就用這種法子教給它們哨各種小調兒。伊麗莎白,你告訴她鳥籠子掛在什麼地方。你明天就開頭兒好了,要不,它們哨得就要退步了。已經有好幾天沒人管它們了。」 「今兒早上德伯先生對著它們哨了。」伊麗莎白說。 「什麼!呸!」 老太太的臉皮蹙在一起,表示非常厭惡,沒再說別的話。 苔絲想像中的本家對她的接待,就這樣結束了,那些雞也都送回雞場去了。苔絲看到德伯太太那樣的態度,倒沒覺得怎麼奇怪。因為自從看見了這所宅第的大小,她就沒再盼望別的。不過她卻一點兒也不曉得,關於她和德伯太太是本家的話,德伯太太始終沒聽見過。她只由推測而認識到,這位瞎老太太和她兒子之間,感情可能不太好。但是關於這一點,她也猜錯了。天下當母親的,迫於無奈,氣兒子又疼兒子、恨兒子又愛兒子的,可就多著呢,德伯太太並不是頭一個。 雖然頭一天有過不愉快的開端,但是她在那兒安置好了以後,就在那個太陽照耀的早晨,對她的新地位裡所有的那種新鮮和自由勁兒,傾心嚮往起來;同時,她又急於要試一試沒想到要她做的那種玩意兒的本領,好看一看她保得住保不住她的地位。在有垣牆的園子裡,剛一隻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就在雞籠子上坐下,鄭重其事地把嘴唇撮起,試驗她那種荒疏已久的玩意兒。她看出來,她從前會的本事,如今已經退步了,她只能噗地一下,吹出一口無聲之氣,卻絕不能吹出清晰嘹亮的音調來。 她試了又試,總歸白費,心裡納悶兒,不明白怎麼天生就會的玩意兒,就能一乾二淨一點兒也不會了?弄到後來,她覺得仿佛攀附在房上和牆上的爬山虎後面,有什麼動彈似的;她往那面看去,看見一個人從牆頭上跳到地上,正是亞雷·德伯。自從昨天他把她送到園丁下房的門那兒,她在那兒安置下了,直到現在,她還沒再見過他。 「我以人格擔保,」他喊著說,「你那副美麗的模樣,真是人間少有,畫裡難尋。我剛才在牆外面瞧了你半天了,苔絲妹妹(叫『妹妹』的口氣裡,有那麼點開玩笑的意思);我瞧你坐在那兒,撮起那鮮紅的嘴唇兒,噗阿噗地吹一陣,又偷偷地自己罵一陣,永遠也吹不出個調子來,你就好像一個石碑上不耐煩的女神[4]一樣。你吹不上來,都急躁起來了吧?」 「急躁也許有的,罵可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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