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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十五

  觀眾站在欄杆當中,靠牆排成兩行[96]。鄰街拐角地方,大幅廣告寫著奇形怪狀的字體:「《呂西·德·拉麥穆爾》[97]……拉嘉爾狄……歌劇」等等。天晴氣暖,頭髮裡熱汗直淌,人人掏出手絹擦紅額頭。有時候,河上吹來一陣熱風,輕輕吹動小咖啡館門口細布涼棚的外沿。再往下走,又來一股涼風,夾帶著脂肪、皮和油的味道。這是大車街的氣味,那條街滿街都是黑洞洞的大貨棧,大桶在裡頭滾來滾去。

  愛瑪怕人笑話,要在進去以前,先到碼頭散散步。包法利小心翼翼,手捏住戲票,插在褲袋裡,頂住他的肚皮。

  她一進過廳就心跳,看見觀眾急急向右,走進另外一條過道,自己卻踏上包廂的樓梯,不由得眉飛色舞,有了笑容。門寬寬的,掛著幔子,她像小孩子一樣,推開了門,覺得快樂。夾道的灰塵氣味,她使勁往裡吸。她坐在包廂裡,微微前俯,瀟灑自若,宛然一位公爵夫人。

  劇場漸漸坐滿。有人取出望遠鏡;長期觀眾,遠遠望見,互相致意。他們整日操心買賣,此刻到藝術中來消除疲勞,但是並沒忘記生意,談的照樣是棉花、酒精或者藍靛。其中有些老人,臉上沒有表情,模樣安詳,灰白頭髮,灰白皮膚,好像銀質獎章蒙著一層鉛氣,失了光澤一樣。包法利夫人往下望,欣賞前廳一些美少年:他們洋洋自得,背心領口露出玫瑰紅或者蘋果綠領帶,黃手套繃緊手掌,身子靠住金頭手杖。

  樂池的蠟燭點亮了;天花板上掛的多枝燭臺也放了下來,上面的小玻璃片光芒四射,劇場忽然顯出一片快活氣象。樂師接著魚貫而入,先是低音嗚隆,跟著是小提琴吱喳,小銅號滴滴答答,長笛和短笛咿咿唔唔,亂響了一大陣。但是舞臺上連響三聲,定音鼓冬冬敲了起來,接著就是銅樂合鳴,幕升上去,露出一片風景。

  這是一座樹林的十字路口,左邊橡樹濃蔭下,有一股噴泉。農民和領主,肩膀搭著蘇格蘭式斗篷,不分貴賤,一同唱著獵歌;隨後上來一位隊長,朝天伸出胳膊,呼籲惡魔下凡;又來了一位;他們一走,獵人們就又唱起歌來。

  她回到童年的讀物中間,活在司各特小說的氛圍裡。她隱約聽見蘇格蘭風笛的聲音,透過濃霧,飄過映山紅,反復回蕩。她有對小說的記憶,很容易瞭解唱詞,一句又一句,跟著唱詞往下聽。她那些朦朧的回憶,經不起音樂急吹猛打,沒有多久,也就不知去向。她隨著旋律搖曳,覺得自己全身心都在顫動,仿佛提琴的弓弦在拉她的神經一樣。服裝、風景、人物、還有人一走過就震動的畫出來的樹木,五光十色,使她應接不暇;小絨帽、斗篷、寶劍:所有這些虛構的事物,在音樂之中動盪,就像在另一個世界的氛圍之中。

  一個年輕女子走向前來,拿錢包丟向一個穿綠衣服的侍從。然後舞臺上留下她一個人,只聽一支長笛在響,仿佛泉水潺潺,或者飛鳥啁啾。呂西神色嚴肅,唱著她的G大調短歌;她抱怨愛情,希望生長翅膀。愛瑪同樣希望離開人生,在相抱之中飛逝。突然拉嘉爾狄扮演的艾德嘉爾出現了。

  他的膚色白皙,神采奕奕:一般說來,氣質熱情的南方人有了這種皮膚,看上去便像大理石雕像一樣尊嚴。一件棕色緊上衣裹著他強壯的身體;左臀掛著一把雕鏤的小刺刀。他露出一口白牙,同時旋轉眼睛,懨懨無力,仿佛在愛情上受盡折磨。據說一位波蘭公主,有一天黃昏,聽見他在比阿裡茨海濱[98]唱著歌修理小艇,愛上了他。她為他拋棄一切。他卻拋棄了她,另愛別的女人:愛情上的名氣越發提高了他藝術上的聲譽。擅長外交手腕的戲子,甚至留意廣告,經常添上一個詩意的句子,誇耀自己形象動人,心靈善感。一副好嗓子、一顆冷靜的心,情緒多於理智、誇張多於詩意,做成這位有理髮師與鬥牛士氣質的江湖藝人的叫座本錢。

  他一進場就激起觀眾的熱情。他擁抱呂西,離開了,又回來,像是難過到了極點。他一時暴怒,一時又無限溫柔,唱挽歌似的呻吟;他光著頸項,音符從裡面逸出,一個又一個,像是充滿嗚咽和熱吻。愛瑪看他,身子向前,指甲抓撓包廂的絲絨。這些抑揚動聽的哀歌,伴奏的低音提琴加以延長!就像狂風暴雨之中翻了船的人呼救一樣。她心中充滿這些哀歌,而且原本就熟悉這種種沉醉和焦慮的感情,且幾乎為之死去。女音在她聽來,似乎只是她內心的回聲;她著迷的形象,也似乎只是她生命的某一部分。可是世上就沒有人這樣愛過她。他們最後一晚,月色溶溶,互相說起:「明天見!明天見!……」他就不像艾德嘉爾哭得這樣傷心。劇場一片喊好的聲音;末一節全部又唱了一遍;一對情人說起他們墳上的花、誓言、流放、厄運、希望,唱到最後告別,愛瑪尖叫起來,和煞尾的音樂響成一片。包法利問道:「這位貴人為什麼欺負她?」

  她回答道:「不對;他是她的情人。」

  「可是他賭咒復仇,害她一家人,而另一位、方才來過的那一位,又說:『我愛呂西,我相信她也愛我。』再說,他和她的父親,胳膊挎胳膊,一道走出去。因為那是她的父親,那個醜矮子,帽子插一根雞毛,對不對?」

  臨到宣敘調二重唱,吉爾拜特對他的主人阿什屯講起他狠毒的計謀,查理看見欺騙呂西的假訂婚戒指,任愛瑪左解說,右解說,他還是說成艾德嘉爾送來的愛情紀念品。他承認他聽不明白故事,——由於音樂的緣故;對話不大聽得出來。愛瑪道:「有什麼關係?別說啦!」

  他俯向她的肩膀,又道:「原因是,你知道,我喜歡瞭解透徹。」

  她不耐煩道:「別說啦!別說啦!」

  呂西半倚著侍女們,走向前來,頭上戴一頂橘花冠,臉色比她的白緞袍子還白。愛瑪想起她的大喜日子,恍惚又看見自己在麥田當中,沿著小徑,走向教堂。為什麼她當時不像呂西,又是拒絕,又是哀求?正相反,她當時興高采烈,根本不領會她在投入深淵……啊!在她如花似玉的年齡,尚未跌入婚姻的泥淖、陷進通姦的幻滅之前,她要是能把終身許給一位心地堅定的偉大靈魂,而貞操、恩情、歡愉和責任也集於一人之身,她決不至於從那樣高的幸福之巔摔了下來。

  毫無疑問,這種幸福只是一種謊言,編排出來撫慰人心的。藝術誇大的熱情,她如今知道何等渺小了。於是愛瑪努力不朝這方面想:她自身痛苦的這種再現,她一意看成遊戲之作,僅供耳目之娛,她甚至懷著鄙夷和憐憫的心理笑了起來。這時就見舞臺盡裡,絨門簾底下,走出一個披黑斗篷的男子。

  他做了一個手勢,他戴的寬邊西班牙式帽子就掉下來了,樂器和歌手馬上開始六重奏。艾德嘉爾大怒之下,聲音分外嘹亮,壓倒全場,阿什屯音調低沉,唱著凶話激他;呂西尖聲哀訴;阿爾色閃在一旁,用中音歌唱;牧師的次中音,唔咿唔呀,好似一架風琴;侍女們的聲音,合唱一般重複他的語言,十分悅耳。他們全都站在一排做手勢,半張著嘴,同時傾吐憤怒、報復、忌妒、恐怖、慈悲和驚懼的語言。情人氣憤不過,拔出寶劍揮舞;胸脯一動,花邊領披就跟著上下起伏;他邁開大步,左走走,右走走,軟皮靴在踝骨地方開口,朱紅刺馬距打著地板直響。

  她心想他的愛情一定用之不竭,才會這樣向觀眾大量傾瀉。角色的詩意感染了她,揶揄的心理完全消失,劇中人的假像使她對演員本人產生好感,她試著想像他的生活——那種轟動遠近、世間少有的輝煌生活,機緣湊巧,她興許也能過它一過。這樣一來,他們就會相識、相愛了!她同他在一起,遊遍歐洲的王國,一個京城又一個京城,分享他的疲勞和他的驕傲,拾起那些朝他丟過來的花,親自刺繡他的服裝;然後每天夜晚,坐在包廂盡裡,待在金柵欄後面,如醉如癡,領會這只為她一個人歌唱的心靈的傾訴;他在舞臺上也邊演邊望她。但是她起了一種怪念頭:他如今就在望她,一定的!她真想撲進他的胸懷,受到他的力量的庇護,如同受到愛情化身的庇護,對他說,對他喊:「把我搶走,把我帶走,一同走!我是你的,你的!我的熱情、我的夢想,全都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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