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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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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裡婭和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一直守護在病人身邊;加尼亞感到羞愧和震驚,可他不願上樓,甚至怕見病人。他絞著自己的雙手,語無倫次地和公爵交談,說什麼「真倒霉,偏偏又發生在這種時候!」公爵覺得,他明白加尼亞所說的是什麼時候。公爵在普季岑家沒見到伊波利特。傍晚時分,列別傑夫跑來了。他在上午作了那番「解釋」之後,一直酣睡到現在。他現在幾乎是清醒的,真誠地流著眼淚為病人哭泣,就像在哭自己的親哥哥。 他大聲認錯,但不說明是怎麼回事;他纏住了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喋喋不休地對她說,「這都是我,是我造成的,不能怪任何人……只不過是出於叫人開心的好奇心……『死者』(他不知為什麼硬要這麼稱呼還活著的將軍)簡直是個絕代奇才!」他特別認真地非說將軍是天才不可,仿佛他這麼一說在此時此刻會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看見他流著真誠的眼淚,終於絲毫不加責備地、甚至可說是滿懷深情地對他說道:「好啦,上帝保佑您,好啦,別哭啦,好啦,上帝會饒恕您的!」這幾句話和說話的口吻使列別傑夫喜出望外,因此他整個晚上都不想離開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了(在以後的幾天裡,他幾乎從早到晚都待在他們家裡,一直到將軍逝世)。那一天,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曾兩次派人到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那裡去打聽病人的情況。 晚九時,當公爵走進高朋滿座的葉潘欽家的客廳時,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立刻滿懷同情地開始向他詳細打聽病人的情況;當別洛孔斯卡婭問「病人是誰?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是什麼人?」的時候,她也鄭重其事地作了回答。這使公爵十分高興。他對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說明情況的時候,按照阿格拉婭的姐姐們事後的說法,講得「好極了」;她們說他講得「謙遜、沉著,沒有廢話,不指手畫腳,很體面;進門時舉止大方,衣著也很考究」,他不僅沒有像他頭一天所擔心的那樣「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倒」,而且顯然給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他坐下後向四周打量了一遭,立刻發現這一夥人根本不像是昨天阿格拉婭拿來嚇唬他的那些幽靈,也不像他夜裡做的噩夢那麼可怕。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具有「上流社會」這麼一個可怕名稱的那個去處的一角。他由於懷著一些特別的打算、想法和愛好,早就急於鑽進這個迷魂陣,因此最初的印象引起了他濃厚的興趣。他的這個最初的印象簡直令人神往。不知何故他當時突然覺得,所有這些人仿佛生下來就是一夥;他覺得葉潘欽家這天晚上並沒有舉行什麼「晚會」,也沒有邀請任何來賓,他們全是「自己人」,他自己也似乎早已是他們的忠實朋友和同夥,如今他是在短暫的離別之後回到他們中間來的。 優雅的舉止,樸實的作風,表面上的坦率,都幾乎具有一種迷人的魅力。他決不會想到,所有這些淳樸和高尚,機智和氣派,也許只不過是一種華而不實的矯揉造作。大多數來賓儘管儀錶堂堂,但頭腦相當空虛;不過他們由於自負,所以自己都不知道,他們身上的許多優點只不過是矯揉造作罷了。這倒不怪他們,因為這種矯揉造作是他們不知不覺地從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公爵由於被最初那種迷人的印象所陶醉,甚至都不願去想這一點。 例如他看到一位老人,是個大官,就年齡而論可以當他的祖父了,可這位老人為了聽他這麼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說話,竟中止了和別人的談話;這位老人不但傾聽公爵說話,而且顯然很重視他的意見,對他那麼和藹,為人又那麼真誠厚道,何況他倆本來素不相識,今天還是頭一次見面。這種極為優雅的彬彬有禮說不定對公爵多愁善感的心產生了極大作用。說不定他早就十分傾心於這種令人快慰的印象了。 所有這些人當然都是葉潘欽家的「朋友」,彼此之間也是「朋友」,其實他們根本不像公爵剛被介紹同他們相識時所認為的那樣跟葉潘欽家有很深的交情,彼此之間也都只有泛泛之交。這裡有些人,他們永遠也不會承認葉潘欽家的人跟自己是平等的。還有些人甚至彼此勢不兩立。別洛孔斯卡婭老太婆一輩子都「瞧不起」那位「上了年紀的大官」的夫人,而那位夫人又很不喜歡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那位「大官」,也就是那位夫人的丈夫,不知為什麼從葉潘欽夫婦年輕的時候起就是他們的靠山,現在榮居上座,他在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的心目中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在他面前只能感到景仰和恐懼,倘若他只有片刻時間認為自己和這位大人物居於平等地位,而不把對方尊為奧林匹斯山的主神,他甚至會真心實意地瞧不起自己。那裡有些人已有數年不曾見面,彼此之間一向冷若冰霜,甚至感到厭惡,但如今見面以後,卻仿佛昨天還曾歡聚一堂稱兄道弟似的。不過今晚出席的人並不多。 除了別洛孔斯卡婭和那位「上了年紀的大官」(他的確是一位要人)及其夫人之外,在貴賓之中首屈一指的是一位威風凜凜的武職將軍,他是個男爵或者伯爵,取了個德國人的名字。此人沉默寡言,以精通政務而出名,甚至還幾乎享有學識淵博之美譽,他是那種「除了俄國本身之外」無所不知的道貌岸然的大官之一,每隔五年總會說出一句「極其深刻」的名言,不過這句名言准會成為一句俗話,甚至還會傳入最高階層;他是這麼一種政府官員,他們在宦海中浮沉很久(甚至長久得都有點出奇了),臨死時通常官居高位,享受著美差厚祿,儘管並沒有什麼豐功偉績,甚至對功績還懷有某種敵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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