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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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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將軍是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的頂頭上司,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由於感恩心切,甚至還出於一種特殊的自尊心,認為他也是自己的恩人,可是這位將軍卻根本不承認自己是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的恩人,所以對他並不熱情,雖然倒也樂意讓他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為自己效勞。一旦這位將軍找到什麼理由,哪怕是毫不足奇的理由,感到需要讓別的官員取代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的職務,他就會立刻照辦不誤。 這裡還有一位已過中年、愛擺架子的老爺,仿佛是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的親戚,其實根本不是;此人官高爵顯,富有家產,出身望族,體格粗壯,十分健康;他很愛饒舌,簡直是個出名的牢騷大王(不過他的牢騷都是完全無傷大雅的),他還以脾氣暴躁而出名(但是這一點在他身上也是令人愉快的)。他有英國貴族的派頭和英國人的嗜好(譬如喜歡吃帶血的煎牛裡脊,愛用馬具和支使僕人等等)。他是那位「大官」的密友,常逗後者開心。此外,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不知為什麼有一個奇怪的想法,認為這位已過中年的先生(此人舉止有點輕浮,還有點好色)說不定靈機一動會突然向亞曆山德拉求婚。 出席晚會的除了這些高貴體面的人物之外,還有一些比較年輕的客人,不過他們也因具有種種極為優美的品質而引人注目。除了Щ公爵和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以外,屬於這個階層的還有著名的風流小生N公爵。此公曾是馳名全歐的獵豔聖手,如今雖已四十五歲,卻依然一表人才,伶牙俐齒,他本來很富有,但家道中落,通常大部分時間住在國外。最後,那裡還有這麼一些人,他們仿佛形成了第三個特殊的階層,他們本身雖然並不屬於社交界那個「不可侵犯的圈子」,但是他們卻和葉潘欽夫婦一樣,在這個「不可侵犯的圈子」裡有時不知為什麼也能碰到他們。葉潘欽夫婦雖然不大舉行招待會,但是一旦舉行招待會,就會出於一種被他們奉為常規的分寸感,把上流社會人士跟一些身份較低的人、跟「中等階層」的佼佼者混在一起。為此人們甚至誇獎葉潘欽夫婦,說他們頗有自知之明,為人很有分寸,葉潘欽夫婦聽到別人對他們的這種意見也很得意。 當天晚上,這個中等階層的代表之一是一位上校技師,他為人嚴肅,是Щ公爵的莫逆之交,也是由後者介紹給葉潘欽家的。不過此人在社交界一向沉默寡言,右手粗大的食指上戴著一枚極可能是別人賞給他的很顯眼的大戒指。最後,那裡甚至還有一位作家兼詩人,他出生於德國,卻是一位俄國詩人,此外,他還長得十分體面,所以大可放心地把他介紹給上流社會。他看上去是個有福之人,但不知何故有點叫人討厭,三十八歲上下,衣著無懈可擊,出身于一個極其富有卻又極為可敬的德國資產階級家庭。他善於利用各種機會獲得上流社會人士的庇護,而且永不失寵。他從德文翻譯過一位重要德國詩人的一部重要作品,他善於在自己的譯作上題詩一首以獻給別人,善於誇耀他和一位已故的俄國著名詩人的友誼(有一大幫作家特別喜歡發表文章炫耀自己和已故的偉大作家的友誼),最近又由那位「上了年紀的大官」的夫人介紹給了葉潘欽夫婦。 這位夫人素以熱心庇護文人學士出名,而且確曾通過她能左右的幾位要人,給一兩位作家弄到了生活費。她自有門路。這位夫人約有四十五歲(因此對於像她丈夫那麼老的老頭子來說,就是個非常年輕的妻子),曾經是個美人,如今就跟許多四十五歲的女士一樣,還愛穿紅戴綠。她的頭腦並不聰明,文學知識就更值得懷疑了。但是,庇護文學家就跟愛穿花衣服一樣已成了她的一種癖好。有許多創作和譯作都是獻給她的;有兩三位作家經她的許可,發表了他們寫給她的一些討論種種非常重要的問題的書信……現在公爵把整個這一夥人都看作一枚純而又純的金幣,看作不含銅錫的成色十足的黃金。不過所有這些人碰巧在這天的晚會上也都興高采烈,心滿意足。他們誰都明白,他們的光臨給了葉潘欽夫婦極大的面子。只可惜公爵根本不懂這種奧妙。 譬如說,他沒有想到,葉潘欽夫婦在準備採取諸如解決女兒們的終身大事之類的重大步驟時,就不敢不讓被公認為是他們一家的保護人的那位上了年紀的大官來看看他這位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儘管這位上了年紀的大官哪怕聽說葉潘欽夫婦遭到了天大的不幸也會無動於衷,不過只要葉潘欽夫婦不跟他商量,也可以說是不征得他的同意,就給自己的女兒訂親,那他准會見怪。N公爵是一位和藹可親、顯然十分機靈而又光明磊落的人,他深信自己猶如今夜升起在葉潘欽家客廳裡的一輪紅日。他認為葉潘欽夫婦比自己低賤得無法比擬,正是這種樸實而高尚的想法促使他對葉潘欽夫婦採取了極為隨便而又十分友好的態度。他很明白,這天晚上他非得講點什麼使大家為之神往,甚至還費盡心機地作了一番準備。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後來聽了N公爵講的故事,感到自己還從來不曾從N公爵這種唐璜[24]式的人物口中聽到過任何具有如此出色的幽默感、聽來又令人如此高興,而且天真得幾乎令人感動的故事。其實他哪裡知道,這個故事已經老掉牙了;在家家的客廳裡它都已被人們背得滾瓜爛熟,它已經像一雙破鞋那樣惹人生厭了;唯有在天真的葉潘欽夫婦家裡它又成了一樁新聞,成了一位傑出的優秀人物心血來潮時的一段真誠而美好的回憶!最後,就連那位德國詩人也幾乎認為自己的光臨給了葉潘欽家面子,儘管他的舉止異常殷勤謙遜。然而公爵並沒有察覺反面的情況,也沒有注意任何內情。連阿格拉婭都沒有預見到會這麼糟糕。今晚她顯得特別美。三位小姐的衣著雖然並不十分華麗,然而都打扮了一番,就連髮式都有點特別;阿格拉婭和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坐在一起,正異常友好地跟他交談和說笑。 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的舉止似乎比平時穩重些,這大概是出於對那些達官貴人的敬意。不過上流社會的人早就認識他了;他雖然年輕,卻已是上流社會的一員。這天晚上他去葉潘欽家的時候帽子上纏著黑紗;為了這塊黑紗,別洛孔斯卡婭誇他說:要是換一個趕時髦的侄子,在這種場合是不會給這麼一位伯伯戴孝的。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也對此感到滿意,但是總的說來,她有點過於擔心。 公爵發現阿格拉婭留神地瞧了他兩次,看來對他尚感滿意。他漸漸得意起來。現在他常常突然想起,他前不久跟列別傑夫談話以後產生的那些「離奇的」想法和擔心,簡直是一場想入非非的、豈有此理的、甚至荒唐可笑的夢!(這一整天他最主要的、雖然又是不自覺的心願和意向,就是設法使自己不相信這個夢!)他不大說話,只回答別人的問題,末了乾脆就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一直聽著,然而又顯然十分快樂。他心裡漸漸產生一種靈感似的東西,一有機會就會噴發出來……他偶然說起話來,但也是為了回答別人的問題,看上去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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