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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六

  關於葉潘欽家將在別墅裡舉行晚會歡迎別洛孔斯卡婭光臨的消息,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也十分準確地告訴了她哥哥;當天晚上的確會有佳賓光臨;可她這番話仍然說得有點過甚其辭。誠然,此事安排得過於匆忙,人們甚至還毫無必要地有點興奮,這是因為這一家「什麼事都要辦得與眾不同」。這一切都由於「不願再疑神疑鬼」的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已急不可耐,由於雙親的心正為愛女的幸福在劇烈地顫慄。何況別洛孔斯卡婭的確不久就要離開彼得堡。由於她的庇護在上流社會的確是舉足輕重,由於葉潘欽夫婦希望她能垂青于公爵,所以他們指望「上流社會」能直接從一位神通廣大的「老太婆」手中接納阿格拉婭的未婚夫,這樣一來,即使其中有什麼奇怪之處,但由於有她這麼一位靠山撐腰,也就會顯得沒什麼奇怪了。

  問題的關鍵在於雙親無論如何也拿不准:「這件事究竟有沒有什麼奇怪之處?如果有,那麼又奇怪到什麼程度?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奇怪之處?」眼下多虧阿格拉婭,一切都還沒有最後定局,在這種時候,那些有資格的權威人士的友好而坦率的意見是大有用處的。無論如何,公爵遲早會被拽到上流社會去露面的,而他對上流社會的情況卻十分茫然。簡言之,人們打算讓他去「亮亮相」。不過那天的晚會倒安排得很簡單;只邀請了若干「親朋好友」,而且寥寥無幾。除了別洛孔斯卡婭以外,還邀請了一位夫人,她是一位大官的太太。邀請的年輕人幾乎只有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一人;他將陪別洛孔斯卡婭前來。

  公爵幾乎在晚會的前三天就聽說別洛孔斯卡婭將要光臨;至於要舉行家庭晚會的事,他是頭一天才知道的。不消說,他看出了葉潘欽全家那副忙碌的樣子,甚至還從他們跟他說話時那種多少帶有暗示和憂慮的神態,看出他們唯恐他出乖露醜。不過葉潘欽家的人不知何故,全都認為他頭腦簡單,根本看不出大家正如此替他擔心。所以大家一看見他就暗暗發愁。不過他也的確沒把當前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所關心的完全是一些別的事:阿格拉婭一小時比一小時更任性,更憂鬱,——這使他極其痛苦。當他聽說還邀請了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的時候,他十分高興,並說他早就想見此人。不知為什麼,誰也不愛聽他這句話;阿格拉婭氣得從室內走了出去,直到深夜十一點多鐘公爵告辭的當兒,她才找到機會在送他回去時單獨對他說了幾句話。

  「我但願您明天一整天都別來找我們,晚上等那些……客人到齊以後再來。您知道將有客人來吧?」

  她很不耐煩地、極其嚴峻地說道;她這是第一次提到這個「晚會」。一想到那些客人她也幾乎不能忍受;大家都看出了這一點。她也許很想為此跟父母吵一架,然而高傲和羞怯使她難於啟齒。公爵立刻明白了,她也在為他擔心(可又不願意承認她在擔心),自己也突然害怕起來。

  「不錯,我被邀請了。」他答道。

  她顯然說不下去了。

  「是不是能和您談點正經的?哪怕一輩子隻談一次?」她突然大發雷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反正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以,我洗耳恭聽;我很高興。」公爵喃喃道。

  阿格拉婭又沉默了片刻,顯然極為厭惡地開始道:

  「我不想就這件事跟他們爭吵;在有些情況下你是說不服他們的。我一向討厭媽媽訂的一些規矩。爸爸的事我就不說了;對他不能有任何指望。媽媽當然是一個高尚的女人;你只要膽敢勸她做什麼卑鄙的事,那你就瞧著吧。唉,可是對於那群……敗類——她卻奉若神明!我並不是指別洛孔斯卡婭一個人而言。她雖是一個糟糕的老太婆,脾氣也很糟,可是她很聰明,能把他們全都玩弄在股掌之上,——這就是她的能耐。唉,真卑鄙!可笑的是:我們一向是中等階級,地地道道的中等階級;幹嗎非要往上流社會裡鑽呢?姐姐們也想往那裡鑽;Щ公爵把大家都弄得心神不定。您為什麼對葉夫根尼·帕夫雷奇即將光臨感到這麼高興呢?」

  「請聽我說,阿格拉婭,」公爵說,「我覺得,您很為我擔心,唯恐我明天在這夥人裡……出醜,是吧?」

  「為您?擔心?」阿格拉婭當即滿面緋紅,「我幹嗎要為您擔心,哪怕您……哪怕您名聲掃地?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您怎麼會使用這樣的字眼?什麼叫『出醜』?這是個糟糕的、庸俗的字眼。」

  「這是……小學生的字眼。」

  「哦,不錯,這是小學生的字眼!糟糕的字眼!看來您明天也打算用這種字眼說話。您可以回家從您的語彙裡多找一些這種字眼,准會一鳴驚人!可惜您好像還懂得怎樣體面地走進客廳。您這是從哪兒學來的?在大家故意瞧著您的當兒,您會彬彬有禮地舉杯喝茶嗎?」

  「我想我會的。」

  「這很可惜;不然我倒可以尋點開心。您起碼也該把客廳裡的那個中國花瓶打碎!它很值錢。請您把它打碎吧。這花瓶是別人送的,媽媽准會發瘋,當著大家的面哭起來,——她是那麼珍惜那只花瓶。您要像通常那樣打個手勢把它碰倒摔碎。您要故意坐在它旁邊。」

  「恰好相反,我要盡可能坐得遠些:謝謝您的警告。」

  「這麼說來,您預先就擔心自己會揮臂亂舞嘍。我敢打賭,您會談起什麼『話題』,什麼嚴肅的、深奧的、高尚的話題,是嗎?這該有……多體面呀!」

  「我覺得這會是愚蠢的……倘若說得不合時宜。」

  「您聽著,可別忘啦,」阿格拉婭終於忍不住了,「要是您談起什麼死刑,或者俄國的經濟狀況,或者『美能拯救世界』之類,那麼……我當然會很高興,會大笑一陣,但是……我要預先警告您:往後您再也別來見我!您聽著:我說的是正經話!這一次我可說的是正經話!」

  她的確是一本正經地這麼嚇唬他的,因此在她的話裡和她的眼神裡,甚至都流露出公爵先前從未察覺的一種異樣的表情,這當然不像是開玩笑。

  「噢,您這麼一來,我如今倒非『誇誇其談』不可了,甚至……有可能……把花瓶打碎。方才我什麼都不怕,可如今什麼都怕。我准會出醜的。」

  「那您就沉默吧。您坐下就保持沉默吧。」

  「不能這樣,我相信我會由於害怕而誇誇其談,由於害怕而把花瓶打碎。說不定我會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倒,或者鬧出這一類的亂子,因為我已經出過這種洋相;今夜我會通宵夢見這種事;您幹嗎要談起這件事!」

  阿格拉婭悶悶不樂地瞧了他一眼。

  「您可知道:明天我最好是乾脆不來!我就泡病號,不就完啦!」他終於決定了。

  阿格拉婭跺了一下腳,臉都氣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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