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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四

  約定的時間是十二點,但是公爵完全出乎意料地遲到了。他回家時看到將軍已在他那裡等他。他一眼看去就發現將軍心懷不滿,也許正是因為等候公爵等急了的緣故。公爵道了歉,急忙坐下,但是膽怯得有點奇怪,似乎他的客人是瓷制的,他時時刻刻擔心把客人碰碎。早先他見到將軍從不膽怯,也從來不曾有過膽怯的念頭。公爵很快看出,他和昨天相比已判若兩人:今天他已不驚慌失措和精神恍惚,而是流露出一種不尋常的鎮靜;可以斷定,此人已對什麼事下了最後的決心。不過這種鎮靜主要是表面上的,而不是實際上的。但是無論如何這位客人是落落大方的,雖說那副莊重的神態還帶有幾分拘謹。起初他對待公爵仿佛有一種寬宏大量的神氣,——就像有些受了委屈卻很高傲的人有時表現出來的那樣落落大方。他說話和藹可親,雖然也帶點悲哀的口吻。

  「這是我前兩天向您借的那本書,」他意味深長地朝他帶來的那本已放在桌上的書點了點頭,「謝謝。」

  「噢,是的。您讀完那篇文章啦,將軍?您喜歡嗎?不是很有趣嗎?」公爵看到能有機會儘快從一些閒話入手來開始這場談話,不免感到高興。

  「也許是有趣的,但是寫得粗糙,當然是無稽之談,也許每句都是謊話。」

  將軍過於自信地說,甚至稍稍曼聲地說著每一個字。

  「啊,這是個多麼樸實的故事;一個曾目擊法國人蹂躪莫斯科的老兵講的故事[8];有些地方寫得很妙。何況目擊者的任何筆記都是彌足珍貴的,甚至不論那目擊者是誰。不是嗎?」

  「假如我是編輯,我是不會發表的;至於一般目擊者的筆記,那麼人們寧肯相信那種雖然漫天撒謊卻說得倒也有趣的人,也不願相信那些可敬的有功之臣。我知道幾種記述一八一二年的筆記,它們……我決定了,公爵,我要離開這幢房子,離開列別傑夫先生的家。」

  將軍意味深長地瞧了瞧公爵。

  「您在帕夫洛夫斯克有自己的住宅,在……令愛那裡……」公爵說,但並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將軍是為了一件跟自己生死攸關的特別重要的事情來向他求教的。

  「在內人那裡;換句話說,是在我自己和小女的家裡。」

  「對不起,我……」

  「我要離開列別傑夫的家,親愛的公爵,這是因為我和此人絕交了。昨晚絕交的,我後悔沒有早一點這麼做。我要求別人尊敬我,公爵,也想得到他的尊敬,甚至凡是我向其奉獻了我的心的人,我都想得到他們的尊敬。公爵,我常把我的心獻給別人,卻幾乎總是受騙。這個人是不配接受我的饋贈的。」

  「他有很多毛病,」公爵有分寸地指出道,「還有某些特點……但在這一切之中可以看到一顆心,還有一個狡猾的、有時也很有趣的頭腦。」

  優雅的措辭和尊敬的口吻看來博得了將軍的歡心,雖然他有時還帶著突如其來的不信任情緒瞧瞧公爵。然而公爵的口氣是那麼自然,那麼誠懇,使人沒有懷疑的餘地。

  「關於他也有一些好的品質這一點,」將軍應聲說道,「那麼在我幾乎把我的友誼奉送給此人的時候,是我首先宣佈的。我既然有自己的家庭,所以並不需要他的家和他的款待。我不為自己的毛病辯護;我不大檢點;我和他一起喝酒,現在我也許還在為此哭泣。但是並不僅僅為了喝酒(公爵,請您原諒一個被激怒的人這種粗野的坦率),並不僅僅為了喝酒我才跟他來往。使我入迷的就是您所說的那些品格。然而凡事都有一定的限度,我連品格也是如此;倘若他突然粗魯無禮地當面要我相信,在一八一二年,那時他還是個孩子,他在童年時代就失去了左腿,並把它埋在莫斯科瓦甘科夫公墓,那就超過了限度,顯得失敬和厚顏無恥了……」

  「也許這不過是為了逗人開心而開的玩笑。」

  「我明白,先生。為了逗人開心而說的天真的謊話,即使有傷大雅,也不會使人心感到難堪。有些人撒謊,也可以說僅僅是出於友誼,為了使談話的對方得到一點樂趣,但是,倘若其中有失敬之處,倘若他們也許正是要借這種失敬來表示他們已感到彼此間的交情成了一種累贅,那麼一個自重的人就只得轉過身去跟侮辱他的人絕交,讓對方真正知道自重。」

  將軍說話時臉都紅了。

  「列別傑夫在一八一二年不可能待在莫斯科;那時他還太小;這很可笑。」

  「這是第一點;再說,就算他當時已經出生,他又怎能當面叫別人相信,一個法國步兵為了取樂,竟把大炮向他瞄準,打掉了他一條腿;他還把那條腿拾起帶回家去,後來把它埋在瓦甘科夫公墓,他還說他在埋腿的地方立了一個墓碑,碑的一面寫道:『十級文官列別傑夫之一足安葬於此』,另一面寫道:『安息吧,親愛的遺骸,靜待快樂之黎明』[9],最後還說,他每年都要祭禱那條腿(這簡直是瀆神行為),為此每年都要去莫斯科一趟。他為了證明此言非虛,還叫我到莫斯科去參觀墳墓,甚至還要帶我到克里姆林宮去看那尊被繳獲的法國大炮。他說,就是從大門口數起的第十一尊舊式法國鷹炮[10]。」

  「況且他的兩腿都完好無恙,這很明顯嘛!」公爵笑了,「請您相信,這的確是天真的玩笑,您別生氣。」

  「但是請允許我也談談我的看法,先生;就算他明明有兩條腿吧,這還並不完全不可思議;他要我相信,他的一條腿是切爾諾斯維托夫給他裝的……」

  「噢,是的,據說用切爾諾斯維托夫裝的假腿還可以跳舞呢。」

  「這我完全知道,先生;切爾諾斯維托夫發明假腿的時候,首先就跑來拿給我看。但是切爾諾斯維托夫發明假腿的時間要晚得多……他還一口咬定,他的亡妻在他們結婚以後,一直不知道他,就是她的丈夫,有一條木腿。『既然你,』當我指出他完全是胡說八道的時候,他說,『既然你在一八一二年當過拿破崙的少年侍衛,那麼你也會允許我把我的一條腿埋在瓦甘科夫公墓。』」

  「難道您……」公爵剛要開口,卻又猶豫起來。

  將軍簡直是目中無人地,而且幾乎是嘲弄地看了看公爵。

  「您把話說完吧,公爵,」他特別從容地曼聲說道,「您把話說完吧。我是寬宏大量的,您把一切都說出來吧:您得承認,您一想到會在自己面前看到一個真正潦倒……而又毫無用處的人,同時又聽說此人曾親眼目睹……種種偉大場面,就不禁覺得可笑。他還沒有來得及對您……說三道四吧?」

  「沒有;我沒有聽到列別傑夫說過任何事情,——如果您指的是列別傑夫……」

  「哼,我原先認為情況正好相反。說實在的,昨天我們倆所談的全是有關……《俄國檔案》裡的那篇奇文。我指出了那篇文章的荒唐,因為我曾親眼目睹……您笑了,公爵,您在看我的臉吧?」

  「不,我……」

  「我的長相倒還年輕,」將軍曼聲說道,「但是我的年歲其實比看上去要大些。在一八一二年我大約是十歲或十一歲。我的歲數連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履歷表上的歲數被減少了;我這一輩子都有自行減少歲數的壞毛病。」

  「請您相信,將軍,我告訴您,對於一八一二年您在莫斯科這一點,我的確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當然,您可以講出一些見聞……跟當時待在那裡的所有的人一樣。我國有一位自傳作家[11],在他那本書裡一開頭就說,一八一二年他還是個吃奶的娃娃,法國兵在莫斯科喂過他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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