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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我看出來了,我看出來了。」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微笑著喃喃道。這天晚上他很愛笑。

  「您看出什麼來啦?」公爵猝然一振。

  「難道您不懷疑,親愛的公爵,」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繼續笑著,並不直接回答問題,「您不懷疑,我到這裡來只不過是要騙您,順便向您探聽什麼事情?」

  「您到這裡來探聽消息,這是毫無疑問的,」公爵終於也笑了,「您也許還決定稍稍騙我一下。可是要知道我並不怕您;再說我現在有點滿不在乎,您相信嗎?而且……而且……而且因為我首先相信,您畢竟是一個極好的人,到頭來我們也許果真會成為朋友。我很喜歡您,葉夫根尼·帕夫雷奇,您……據我看來,您是一個很正派的人!」

  「哦,無論如何,和您打交道是很愉快的,甚至不論打什麼交道都是這樣,」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最後說道,「來,我為您的健康幹一杯;我前來參加你們的盛會,這使我非常高興。噢!」他突然站住了,「那位伊波利特先生搬到您這裡來住啦?」

  「是的。」

  「我想,他不會馬上就死吧?」

  「什麼?」

  「沒有什麼;我和他在這裡待了半小時……」

  在這段時間裡,伊波利特一直在等候公爵,當公爵和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在一旁談話的時候,他不停地打量他們。當他們走到桌邊的時候,伊波利特興奮若狂。他心神不寧,又很激動,前額上直冒汗。在他閃閃發光的眼睛裡,除了經常流露出一種迷惘不安以外,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焦急神情;他的視線毫無目的地從這個東西移往那個東西,從一張臉上移到另一張臉上。

  他雖然至今仍積極地和大家一起吵吵嚷嚷地談話,但他的興奮不過是一種狂熱。其實他對談話並不注意;他的論點是沒有條理的、含嘲諷意味的,即使自相矛盾他也毫不在意。他還沒把話說完,就把自己一分鐘前熱情洋溢地談起的話題拋到一邊了。公爵聽說大家在當天晚上竟讓他縱情地喝了滿滿兩大杯香檳酒,他剛開始喝的那杯擺在他面前的酒已經是第三杯了,不禁感到吃驚和懊悔。然而公爵是事後才聽到這個情況的,當時他並未留意。

  「您要知道,今天恰巧是您的生日,這使我非常高興!」伊波利特喊道。

  「為什麼?」

  「您以後會知道的;快坐下吧。第一,因為您的……全班人馬都聚齊了。我早就料到大家會來的;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料事如神!可惜我以前不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否則我要帶點禮物來……哈哈!也許我已經把禮物帶來了!還要很久才會天亮嗎?」

  「不到兩小時天就要亮了。」普季岑看了看表說。

  「既然不等天亮也能在室外讀書,為什麼現在還要盼天亮呢?」有人說道。

  「因為我要看日出。是不是可以為太陽的健康幹一杯,公爵,您看怎樣?」

  伊波利特生硬地問道,他對所有的人都毫不客氣,一開口就像在發號施令似的,不過他自己仿佛並沒有覺察這一點。

  「那麼我們就幹一杯吧;不過您應該安靜一下,伊波利特,是嗎?」

  「您老是勸人睡覺;公爵,您成了我的保姆啦!等太陽一露頭,在天上『發出聲響』(是誰在一首詩中說:「太陽在天上發出聲響」?[4]這話毫無意義,但是很好!)——咱們再睡覺。列別傑夫!太陽不是生命的源泉嗎?《啟示錄》裡所說的『生命泉』是什麼意思?您可聽說過『茵陳星』,公爵?」

  「我聽說列別傑夫認為這個『茵陳星』就是遍佈歐洲的鐵路網。」

  「不,先生,對不起,不能這樣,先生!」列別傑夫喊道,他跳起來,揮著手,似乎想制止大家剛開始的哄笑,「對不起,先生!跟這些先生們……所有這些先生們,」他驀地朝公爵轉過身去,「在某些問題上,這簡直是……」於是他就毫無禮貌地在桌子上敲了兩下,這卻使大家笑得更凶了。

  列別傑夫雖然像他往常那樣「暮氣沉沉」,然而這一次他卻很激動,前面那一段長久的「學術性」爭論使他很生氣;在這種情況下,他對自己的對手總是毫不掩飾地採取無限輕蔑的態度。

  「這不對,先生!公爵,我們曾在半小時前約定,當一個人說話時,別人不能打斷他,不能哈哈大笑,讓他盡情地發表全部意見,即使有哪位無神論者要反駁,也得等對方說完。我們推舉將軍當主席,是的,先生!不然會怎麼樣呢?那就會打斷任何人的崇高思想,打斷他的深刻思想……」

  「您說吧,說吧:誰也沒有打斷您呀!」好幾個人一齊說道。

  「您儘管說,但是不要信口開河。」

  「什麼叫做『茵陳星』?」有人問道。

  「我不明白!」伊沃爾金將軍答道,他大模大樣地重又在他方才坐的主席位子上坐下。

  「我非常愛聽所有這些爭論和口角,公爵,這當然都是學術性的,」這時凱勒喃喃地說道,他非常興奮,迫不及待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是學術性的和政治性的,」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對幾乎是坐在他身邊的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您要知道,我非常愛讀報上關於英國議會的報道,但這並不是說,我關心他們在議會裡議論些什麼(您要知道,我不是政治家),而是注意他們怎樣互相交談,怎樣賣弄所謂政治家的風度,譬如『坐在對面的高貴子爵』,『贊成愚見的高貴伯爵』,『我的那位以其提案震驚歐洲的高貴論敵』,諸如此類的詞句,整個這套自由民族的代議制——這就是對我們同胞有吸引力的東西!我被迷住了,公爵。我在心靈深處永遠是一個藝術家,我可以向您起誓,葉夫根尼·帕夫雷奇。」

  「既然如此,」坐在另一個角落裡的加尼亞興奮起來了,「從您這番話裡豈不是可以得出這麼一個結論:鐵路是可惡的,是人類的末日,是降臨大地來攪渾『生命泉』的禍害?」

  這天晚上,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情緒特別高,公爵覺得,他很開心,幾乎有點洋洋得意。當然,他是和列別傑夫開玩笑,刺激他一下,但是不久他自己也激動起來了。

  「不是鐵路,不是的,先生!」列別傑夫反駁道,他一面發火,一面感到無比快樂,「單是鐵路並不會攪渾生命泉,但是總的來說這一切都是可惡的,我們近幾個世紀的整個趨勢,就其總的方面而言,就其科學和實踐方面而言,也許的確是可惡的,先生。」

  「是肯定可惡呢,還是只不過也許可惡呢?在這個問題上,這一點至關重要。」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問。

  「可惡,可惡,肯定可惡!」列別傑夫急忙確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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