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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三

  車站上發生的事幾乎把媽媽和女兒們都嚇壞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心慌意亂地領著女兒們幾乎是從車站一直跑回家去的。按照她的看法和理解,這件事引起並暴露了很多東西,因此,儘管她六神無主、驚慌失措,腦子裡卻已產生了一些果斷的想法。不過大家也都明白發生了一種特殊情況,也許還開始暴露出一種特殊的秘密,這倒是不幸中之大幸。不管Щ公爵以前怎樣保證和解釋,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如今還是現了原形」,被揭穿,被暴露了,「他和那個賤貨的關係已昭然若揭」。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這麼想,就連她的大女兒和二女兒也這麼想。這個結論帶來的好處就是啞謎增多了。兩位大小姐對於媽媽那麼驚慌失措和那麼明顯的逃走,雖然也暗暗地有點生氣,可是在她驚魂未定的時候卻也沒敢提出種種問題去打攪她。此外,她們不知為什麼都覺得,小妹妹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對這件事要比她們和媽媽三個人知道得多。Щ公爵也是滿面愁容,滿腹心事。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一路上沒和他說一句話,可他卻好像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阿傑萊達曾試探著問他:「方才講的是哪一個伯父?彼得堡出了什麼事?」可是他卻滿臉不高興地給了她一些十分含糊的回答,諸如什麼有待調查啦,這一切當然都很荒唐啦。「這是毫無疑問的!」阿傑萊達答道,以後什麼也不再問了。阿格拉婭不知何故變得特別安詳,在路上只是說他們跑得太快了。有一次她轉身看見公爵正在追趕他們。她看到他那副很想追上他們的模樣,只是嘲諷地微笑了一下,再也不回頭看他了。

  最後,幾乎已經到了別墅,她們遇到迎面走來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他剛從彼得堡回來。他一開口就打聽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的情況。但是他的夫人威嚴地從他面前走過,沒有答理他,甚至都沒看他一眼。從女兒們和Щ公爵的眼神裡,他立刻猜到家裡起了風波。但是,即使沒有這種情況,他自己的臉上本來就流露出一種特別不安的神色。他立刻挽住Щ公爵的手臂,讓他在家門口站住,幾乎是悄悄地和他說了幾句話。

  後來他們兩人登上涼臺,朝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那邊走去,從這段時間他倆憂心忡忡的臉色上就可以猜到,他倆都聽到了什麼特別的消息。大家漸漸地在樓上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室內聚齊,末了涼臺上只剩下公爵一個人了。他坐在角落裡,仿佛在等待什麼似的,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他看到這一家亂成這樣,竟沒有想到走開;他似乎忘卻了整個宇宙,打算一連坐上兩年,不論讓他坐在哪裡都行。他有時聽見樓上驚慌不安的談話聲。他自己也說不清在那裡坐了多久。天色已晚,一片黑暗。阿格拉婭突然走上涼臺;她看上去很鎮靜,雖然臉色有點蒼白。阿格拉婭看到公爵,仿佛感到困惑似的莞爾一笑,「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這兒見到他坐在角落裡的一把椅子上。

  「您在這裡幹嗎?」她走到他的跟前。

  公爵不好意思地喃喃說了些什麼,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但是阿格拉婭立刻在他身邊坐下,於是他又坐了下來。她忽然很仔細地把他打量了一番,然後又毫無目的似的瞧瞧窗外,接著又看著他。「也許她想笑吧,」公爵不禁想道,「但是不會,如果要笑,她當時就會笑的。」

  「您也許想喝茶吧?我這就去吩咐。」她沉默了片刻說。

  「不——不……我不知道……」

  「嘿,這還不知道!喂,您聽我說:倘若有人要跟您決鬥,您怎麼辦呢?我方才就想問您。」

  「但是……誰會……誰也不會要我去跟他決鬥。」

  「嗯,倘若有人要跟您決鬥呢?您會十分害怕嗎?」

  「我想,我會十分……害怕的。」

  「當真?那麼您是懦夫?」

  「不是;也許不是。因害怕而逃跑的人才是懦夫;雖然害怕卻並不逃跑的還不是懦夫。」公爵想了想,微笑了一下。

  「您不會逃跑?」

  「我也許不會逃跑。」他終於被阿格拉婭的問題逗笑了。

  「我雖然是個女人,但是我決不逃跑,」她幾乎是抱怨地說道,「不過您在笑我,而且還像您通常那樣在裝腔作勢,以便引起別人的興趣;請問:通常是不是在十二步以外開槍?是不是也有相隔十步的?這麼一來,豈不肯定會被打死或被打傷嗎?」

  「大概很少有人會在決鬥中喪命的。」

  「怎麼很少呢?普希金就被打死了。」

  「那也許是偶然的。」

  「一點也不偶然:那是一場致命的決鬥,他被殺害了。」

  「子彈的落點很低,丹特士[2]肯定是向高處瞄準的,對著他的胸部或頭部;誰也不會瞄準那麼低的部位,所以子彈很可能是偶然打中了普希金,是一次失誤。這是內行的人告訴我的。」

  「我有一次和一個士兵談話,他告訴我,當他們散開射擊的時候,要按照條令的要求朝半身瞄準,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朝半身瞄準』。可見不是朝胸部,也不是朝頭部,而是下令故意朝人體的中部射擊。我以後問過一名軍官,他說這完全正確。」

  「是這樣,因為他們是遠距離射擊。」

  「您會開槍嗎?」

  「我從來沒開過槍。」

  「難道給手槍裝彈藥都不會?」

  「不會。其實我明白該怎麼做,不過我從來沒有親自裝過。」

  「這麼說來您是不會了,因為這需要實踐!您聽我說,還得記牢:首先要買一些手槍用的上等火藥,不要濕的(據說不能用濕的,要用很幹的),火藥面要細,您就得買這種火藥,不要買大炮用的那種。據說子彈都是自己動手鑄的。您有手槍嗎?」

  「沒有,也用不著。」公爵忽然笑了。

  「唉,簡直是廢話!您一定要買,買一支好的,法國造或英國造的,聽說那是最好的。然後捏一小撮或兩小撮火藥塞進去。最好多塞點。然後壓進一片氊子(不知為什麼,聽說非用氊子不可),這不難弄到,可以從褥墊上撕一片,有時門上也包著氊子。把氊子塞進去以後再放子彈,——您聽見了嗎,要先放火藥,後放子彈,否則就射不出去了。您笑什麼?我希望您每天射擊幾次,一定要學會射中目標。您能照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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