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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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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笑了;阿格拉婭懊惱地跺了跺腳。她說這一番話時那種一本正經的神氣使公爵有點吃驚。他多多少少感覺到,他應該打聽些什麼,詢問些什麼,——反正是要比怎麼給手槍裝彈藥更為重要的事情。但是,這一切都從他的腦子裡飛走了,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她正坐在自己面前,他瞧著她,不論她談起什麼,此刻對他來說幾乎都是一樣。 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終於親自從樓上走到涼臺上來了;他皺著眉頭,憂心忡忡,但又胸有成竹地要去什麼地方。 「喂,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你……現在到哪裡去?」他問道,儘管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根本就沒想到要離開原地,「咱們走吧,我有話要對你說。」 「再見。」阿格拉婭說著便向公爵伸出一隻手去。 涼臺上已經很黑,公爵此刻根本看不清她的臉。一分鐘後,當他和將軍已經離開別墅的時候,他突然滿面通紅,捏緊自己的右手。 原來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和他同路;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不顧時間已晚,急於去找什麼人商談什麼事情。但是眼下他突然急促地、驚慌地、前言不搭後語地跟公爵談了起來,談話中時常提到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倘若公爵此刻能稍加留意,他也許會猜到伊萬·費奧多羅維奇還想順便向他打聽什麼,或者不如說是想開門見山地、直截了當地問他什麼事情,但是總也沒能觸及最主要的一點。使公爵感到羞愧的是,他完全心不在焉,起初竟什麼都沒有聽見,等到將軍在他面前站住,急切地向他提出一個問題時,他才不得不向將軍承認,他一句也沒有聽懂。 將軍聳了聳肩。 「你們都是一些怪人,從各方面來看都是這樣,」他又開始說道,「我對你說,我完全不明白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的想法和擔憂。她歇斯底里發作,一面哭,一面說我們受了侮辱,丟了面子。然而是誰侮辱的呢?怎樣侮辱的呢?和誰一起幹的呢?什麼時候又是為了什麼呢?老實說,我是有過錯的(我承認這一點),我有許多過錯,但是,這個……不安分的、行為不檢的女人的糾纏不休,末了總可以讓警察來制止,我今天就想去見一個人,先給他打個招呼。一切都可以悄悄地、和風細雨地、甚至友好地解決,根本不必大吵大鬧。我也同意,將來會有很多麻煩,會有很多說不清的問題。這裡也有陰謀;但是,假若這裡的人什麼都不知道,那麼那裡的人就會什麼都解釋不清;要是我沒有聽見,你沒有聽見,他沒有聽見,她也沒有聽見任何消息,那麼請問,究竟誰聽見了呢?除非這件事有一半是海市蜃樓,是諸如月光……或其他幽靈之類並不存在的東西,否則照你看來又該怎麼解釋呢?」 「她是瘋子。」公爵喃喃道,他突然痛苦地想起了不久以前的一切。 「如果你說的是她,那也正是我要說的。我多多少少也有這種想法,所以我能安然入睡。但是我現在發現別人的看法比較正確,便不相信她發瘋了。就算她是個潑婦,可是她不但不是瘋子,甚至還很精明。今天她對卡皮通·阿列克謝伊奇的越軌舉動就足以證明這一點。從她那方面來說,那是騙人的勾當,至少也是別有用心的奸詐行為。」 「哪一個卡皮通·阿列克謝伊奇?」 「哎,我的天哪,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你根本就沒聽我的話。我一開頭就對你談到卡皮通·阿列克謝伊奇;我嚇得直到現在手腳還在發抖。就是為了這件事,我今天才在城裡耽擱久了。卡皮通·阿列克謝伊奇·拉多姆斯基是葉夫根尼·帕夫雷奇的伯父……」 「啊!」公爵喊道。 「今天早晨天剛亮,七點鐘的光景,他開槍自殺了。這個可敬的老頭兒七十歲了,是個享樂主義者。正如她所說的那樣,虧空了偌大一筆公款!」 「她從哪兒……」 「知道的呢?哈哈!要知道,她一到這兒,周圍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參謀部。你可知道,現在前去拜訪她並謀求這種『結識她的榮幸』的都是些什麼人物。不消說,她不久以前可能從那些客人口中聽到了這個消息,因為現在整個彼得堡都已經知道了,在這兒,半個帕夫洛夫斯克,甚至整個帕夫洛夫斯克,也都知道了。不過她關於軍裝所發表的意見可真妙,我聽說,她曾說葉夫根尼·帕夫雷奇是提前退職的!這真是一個惡毒的暗示!不,這並不表示瘋狂。我當然並不相信葉夫根尼·帕夫雷奇會預先知道慘劇將在什麼時候發生,也就是說將發生在某天的七點鐘,等等。但他會預感到這一切。至於我,我們大家,還有Щ公爵,全都以為那老頭子還會給他留下一份遺產哩!真可怕!真可怕!不過你要明白,我一點也不責怪葉夫根尼·帕夫雷奇,這一點我得趕緊向你說明,不過畢竟還是有點可疑。Щ公爵大為震驚。這一切都來得有點奇怪。」 「但是,葉夫根尼·帕夫雷奇的行為究竟有什麼可疑之處呢?」 「一點也沒有!他的舉止非常高尚。我也沒作任何暗示。據我看,他自己的財產完好無損。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當然聽都不願意聽……然而主要的是,所有這些家庭災禍,或者不如說所有這些無謂的糾紛,簡直叫人不知稱之為什麼是好……說真的,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你是我們全家的朋友,你想想看,現在發現葉夫根尼·帕夫雷奇似乎在一個多月以前就已經向阿格拉婭求婚,卻被她斷然拒絕,不過這個消息還並不十分準確。」 「這不可能!」公爵激動地喊道。 「莫非你知道點什麼?你瞧,我最親愛的,」將軍猝然一振,紋絲不動地在原地站住,「我也許不該對你說這番不體面的話,但這是因為你……可以說因為你……是這麼一個人。也許你知道什麼特別的情況?」 「關於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我一無所知。」公爵喃喃地說。 「我也不知道!我……我,老弟,他們簡直想把我活埋了,也不想一想這叫人多麼難受,我也忍受不了。剛才又鬧了一場糾紛,真可怕!我現在是把你當親兒子對你說話。主要的是,阿格拉婭好像在嘲笑她的母親。她好像在一個月前拒絕了葉夫根尼·帕夫雷奇,彼此還相當正式地作了一番解釋,這件事是她的姐姐們作為一種猜測告訴我的……不過這是一種很可靠的猜測。可是要知道,她是一個任性的、古怪的人,簡直都沒法說!她也許是寬宏大量的,心靈和頭腦都具備一切卓越的優點——這一切她也許都有,然而同時她又很任性,愛嘲笑別人,——總之是魔鬼般的性格,此外還充滿幻想。方才她竟當面嘲笑母親,嘲笑姐姐們,嘲笑Щ公爵;對我就更不必說了,她很少有不嘲笑我的時候;至於我呢,你可知道,我愛她,就是她嘲笑我,我也愛她,——看來這個小淘氣由於這個緣故而特別愛我,也就是勝過愛別的一切人。我敢打賭,她也為了什麼事嘲笑過你。我方才看見,在樓上的那一場爭吵結束以後,她和你在談話;她和你坐在一起,像個沒事人似的。」 公爵滿臉通紅,他攥緊右手,但是默然不語。 「親愛的,我好心的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將軍突然很動感情地熱烈地說道,「我……甚至還有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不過她又開始罵你了,還為了你連我帶你一起罵,只是我不明白是為什麼),我們畢竟是愛你的,真心地愛你並尊敬你,甚至不顧一切,也就是不管表面上怎樣。但是你得同意,親愛的朋友,你自己也得同意,當你突然聽到這個冷漠的小淘氣(因為她站在母親面前,擺出一副對我們的一切問題,主要是對我的問題,根本不屑一顧的神氣,因為我活見鬼似的幹了一件蠢事,由於我是一家之主,所以想顯顯威風,——唉,就這樣幹了件蠢事),這個冷漠的小淘氣突然冷笑著宣稱,說那個『女瘋子』(她就是這麼稱呼的,我覺得奇怪的是,她和你的說法一樣,她說:『難道你們至今還沒有看出來?』),說那個女瘋子『自作主張,無論如何要讓我嫁給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為此她要把葉夫根尼·帕夫雷奇從我們家裡攆走』……當你聽到她突然說出這番話來的時候,你會突然感到簡直摸不著頭腦,而且十分懊喪;她只說了這幾句話,此外未作任何解釋,哈哈大笑著把門砰的一關就出去了,弄得我們目瞪口呆。 「後來有人把方才你和她之間發生的那件意外的事告訴了我……還有……還有……你聽我說,親愛的公爵,你並不是一個器量狹小的人,又很通情達理,我在你身上看出了這一點,但是……你別生氣:她的確是在嘲笑你。她老是像小孩似的嘲笑人,所以你別生她的氣,但是確實如此。你別多心,——她不過由於無所事事才拿你和我們大家來尋開心罷了。好啦,再見吧!你可知道我們的感情?我們對你的一片真情?這種感情是永遠不變的,在任何方面都不會變的……但是……我現在要去那裡一趟,再見吧!我很少像今天這樣心緒不佳(這麼說沒錯吧?)……像這樣避暑可真要命!」 公爵獨自留在十字路口,環顧了一下四周,急忙穿過那條街,走到一幢別墅的一個有燈光的窗子跟前,打開方才和伊萬·費奧多羅維奇談話時一直緊捏在右手裡的那張小紙條,借著微弱的光線讀道: 明晨七時,我將在公園的綠凳上等您。我決定和您談一件跟您直接有關的非常重要的事。 又及:希望您不要讓任何人看到這封便函。雖說我不好意思這樣開導您,但是我認為,對您就得如此,也就寫下了,——您可笑的性格使我羞得臉都紅了。 再及:我說的就是我方才指給您看的那條綠凳。您應該感到害臊!我不得不把這一點也寫上。 這封便函很可能是阿格拉婭走到涼臺上來之前倉促寫成,馬馬虎虎折好的。公爵激動得難以形容,簡直像吃了一驚似的把那張紙條又緊緊地捏在手裡,趕緊從窗前的燈光下逃走,猶如一個受驚的小偷。不料這個舉動使他和站在他背後的一位先生撞了個滿懷。 「我在盯著您呢,公爵。」那位先生說。 「是您,凱勒?」公爵驚訝地叫道。 「我正在找您呢,公爵。我在葉潘欽家的別墅附近等您,我當然是不能進去的。您和將軍同行的時候,我在後面跟著。公爵,我願意為您效勞,凱勒任您差遣。倘有必要,我準備犧牲,甚至不惜一死。」 「哦……為什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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