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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不過,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雖然出於某種原因,認為必須和葉潘欽家的姐妹們接近,但是她跟她們無疑不會談起自己哥哥的事。儘管她跟那個幾乎是把她的哥哥趕了出去的人家交上了朋友,可她也是個相當驕傲的女人,只是這種驕傲有其獨特之處罷了。她以前就認識葉潘欽家的小姐們,可是很少和她們見面。不過她現在也幾乎不進客廳,而是從後門走進去,確切地說是跑進去。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雖然很尊敬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的母親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然而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始終不賞識瓦爾瓦拉。她既驚訝又生氣,認為她的女兒們結識瓦裡婭是出於任性和支配欲,說女兒們「已經不知該想出什麼花樣來跟她作對」。儘管如此,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卻仍繼續拜訪她們,婚前婚後都是如此。

  公爵走後一個月,葉潘欽將軍夫人收到公爵夫人別洛孔斯卡婭一封信,這位老太婆是兩周前到莫斯科去看望已出嫁的長女的。這封信對她發生了顯著的影響。她雖然既沒有向女兒們,也沒有向伊萬·費奧多羅維奇透露一點點信的內容,但是家裡的人從許多跡象上都已看出,她不知何故顯得特別興奮,甚至十分激動。她不知何故開始特別奇怪地和女兒們攀談,而且盡講些不同尋常的題目。看來她是想說出自己的心事,但不知何故卻忍住了。接到信的那天,她對大家都很親熱,甚至吻了阿格拉婭和阿傑萊達,對她們說了一些表示歉意的話,可是她究竟為什麼道歉,她們卻弄不清楚。甚至對整整失寵了一個月之久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她也突然寬大為懷了。當然,到了第二天,她就對自己昨天的多愁善感大發雷霆,還沒到進午餐的時候就跟所有的人都吵過架了;可是到了晚上又雨過天晴。總之,在整整一周之內,她的情緒一直很好,這已是很久以來都不曾有過的了。

  又過了一周,將軍夫人又收到別洛孔斯卡婭一封信,這一次她決定說話了。她鄭重其事地宣佈,「別洛孔斯卡婭老太婆」(她在背後談到公爵夫人時,從來都只用這種稱呼)告訴她有關那個……「怪物,噢,就是那個公爵」的一些非常令人快慰的消息。那個老太婆在莫斯科找到了他的下落,便探問他的情況,終於打聽到了一個很好的消息。末了公爵親自去拜訪她,給她留下了幾乎是特別良好的印象。最後將軍夫人說道:「她邀請他每天下午一至二時到她那裡去,公爵也就每天前往,至今還沒有使她厭煩,由此可見她對他的印象之好。」將軍夫人又說,公爵經「老太婆」介紹,在兩三個體面人家受到款待。「他不是老蹲在家裡,也不像傻瓜那樣害臊,這倒不壞。」

  小姐們聽到這些消息,立刻察覺媽媽向她們隱瞞了信裡的許多內容。也許她們是從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那裡知道的,因為凡是普季岑所知道的有關公爵和他在莫斯科的情況,瓦爾瓦拉都可能知道,而且肯定已經知道了。而普季岑又可能知道得比別人都多。雖說他對業務方面的事一向守口如瓶,然而他對瓦裡婭當然是會說的。因此將軍夫人就立刻更加不喜歡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了。

  然而無論如何堅冰已被打破,大家忽然可以大聲談論公爵了。此外,公爵在葉潘欽家中引起並留下的那種不尋常的印象和已經出了格的濃厚興趣,也再次明顯地表露出來。將軍夫人感到詫異的是,來自莫斯科的消息竟會給她的女兒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女兒們也感到吃驚,因為自己的媽媽竟如此鄭重其事地向她們宣佈,說她「一生最主要的特點,就是在對人的看法上不斷地犯錯誤」,同時又委託「有權勢的」老太婆別洛孔斯卡婭在莫斯科對公爵多加關照,當然,對別洛孔斯卡婭必須苦苦哀求一番,因為這個「老太婆」在某些場合總是慢吞吞的。

  然而堅冰剛剛打破,剛剛出現了一種新的氣氛,將軍也急忙發表意見了。原來他也非常關心這件事。不過他所談的只是「問題的事務性方面」。原來,他為了公爵的利益,曾委託兩位極為可靠的、在莫斯科有勢力的先生監督公爵,特別是監督公爵的指導者薩拉茲金。關於遺產,「也可以說是關於遺產存在與否的事實」,人們所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但是歸根結底,遺產本身根本不像人們最初傳說的那麼可觀。

  財產有一半存在著種種難以解決的問題;既有債務,還有覬覦財產之輩,加以公爵雖然有人指導,但辦起事來卻很不在行。「當然,願上帝保佑他。」如今「沉默的堅冰」既然已被打破,將軍也就樂於「完全出於真心地」表明這一點,因為「這小子雖然有點那個」,但他畢竟應該得到這種保佑。不過他還是幹了些傻事。譬如說,已故商人的幾個債主,竟拿著一些有爭議的、毫無價值的借據前來討債;還有些人暗中打聽到公爵的為人,竟毫無憑據地跑來找他,——結果怎樣呢?儘管公爵的朋友們都認為這幫小人和債主根本沒有資格討債,可是公爵卻幾乎有求必應,他這麼幹的唯一理由,就是其中有些人確實蒙受了損失。

  將軍夫人對此事發表議論說,別洛孔斯卡婭給她的信裡也提到過這種事,「這真蠢,太蠢了:傻瓜是無可救藥的。」她毫不客氣地添了這麼一句。但是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她是多麼喜歡這個「傻瓜」的所作所為。到了最後,將軍發現他的夫人關心公爵就好像關心親兒子一般,對阿格拉婭不知為什麼也變得異常親熱。伊萬·費奧多羅維奇看到這種情形,在一段時間內擺出了一副極其鄭重的姿態。

  但是這種愉快情緒並沒有存在多久。只過了兩周,情況又突然變了,將軍夫人皺著眉頭,將軍聳了幾次肩膀,又向「沉默的堅冰」屈服了。是這麼一回事:僅僅在兩周以前,他偶然得到一個消息,消息很簡短,所以也不大清楚,但是很準確。據說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起初在莫斯科失蹤,以後又在莫斯科被羅戈任找到,以後再次失蹤,又被他找到,直到最後才幾乎肯定地答應嫁給他。

  僅僅過了兩周,將軍大人突然得到消息,說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在即將舉行婚禮的時候第三次逃走了,這一次是逃往外省某地,同時梅什金公爵也從莫斯科失蹤,把一切事務都託付給薩拉茲金處理。將軍最後說,「是和她一齊走的,還是跟蹤前往,——這還不得而知,但是其中定有文章。」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也收到了令人不快的消息。歸根結底,公爵走後兩個月,在彼得堡就幾乎再也聽不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了,葉潘欽家的「沉默的堅冰」已不再被打破。不過瓦爾瓦拉·阿爾達利翁諾夫娜還是常去探望幾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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