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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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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公爵上樓的時候感到十分不安,便竭力鼓勵自己。他想:「大不了不接見我,還會對我有什麼不好的想法,或者會接見我,當面嘲笑我一頓……哎,沒關係!」他對這一點的確還並不怎麼害怕;不過對於「究竟要去那裡做什麼,又為什麼要去?」這個問題,他卻根本找不到令人寬慰的答案。就算好歹找到一個機會能對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說:「您不要嫁給那個人,別毀了自己,他並不愛您,而是愛您的金錢,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阿格拉婭·葉潘欽娜也對我說過,於是我就來轉告您。」也不見得在各方面都很穩妥。他還有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一個根本的問題,公爵一想到這個問題就害怕,他不能甚至不敢允許這個問題存在,不知道該怎樣表達這個問題,甚至一想到這個問題就不禁臉紅心跳。儘管有著這一切令人不安和懷疑的因素,末了他還是進去求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了。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住在一個雖不很大卻裝飾得確實豪華的寓所裡。在她居住彼得堡的五年內,開頭有一個時期,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特別捨得為她花錢。那時他還指望博得她的歡心,主要是想用舒適與奢侈來誘惑她,他知道奢侈的習慣是很容易養成的,一旦奢侈漸漸成為生活的必需,要改掉這習慣可就難了。在這方面,托茨基從來都相信古老的優良傳統,不作任何改變,極端尊重官能作用所具有的不可戰勝的力量。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並不拒絕奢侈,甚至喜歡奢侈,但是,令人感到特別奇怪的是,她決不受奢侈的擺佈,是否能過奢侈生活對她來說仿佛一向都無關緊要似的;她甚至有幾次竭力說明這一點,使托茨基感到很不愉快。不過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還有許多地方使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感到不快,後來甚至都使他瞧不起她了。姑且不談她有時接近而且也喜歡接近的那些人都很粗俗,她還不時流露出某些十分奇怪的習氣:兩種截然不同的愛好往往十分生硬地同時出現在她的身上,對於上流社會的正人君子似乎都不容其存在的那些事物和手段,她不但毫不在乎,甚至還感到滿意。確實如此,舉個例子來說吧,倘若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忽然表現出某種可愛而優雅的無知,例如她不知道農婦不能穿她穿的那種麻紗內衣,那麼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對此倒似乎特別滿意。按照精於此道的托茨基的計劃,對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全部教育從一開始就是要取得這樣的結果。然而可惜的是,結果卻很奇怪。雖說如此,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身上畢竟還保留著一種氣質,這種氣質以其不同尋常的、令人心醉的獨特風韻和力量,有時甚至會使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自己也感到驚訝,即使事到如今,當他以前對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一切打算均已落空的時候,有時還會使他入迷。 一個姑娘(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裡的僕役向來都是女的)出來迎接公爵,公爵感到奇怪的是,女僕聽到他請求稟報主人說他來求見,居然毫不疑惑。他那肮髒的皮靴,寬邊的帽子,無袖的斗篷,以及他那副窘態,都沒引起她的絲毫猶豫。她替他脫下斗篷,請他在接待室裡稍候片刻,便立刻進去稟報。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裡的賓客全是那些最普通的常客。跟前幾年過生日時舉行的聚會相比,這一次來賓相當少。最重要的來賓是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托茨基和伊萬·費奧多羅維奇·葉潘欽。他們兩人都和藹可親,但是由於他們都急於知道她是否同意嫁給加尼亞(這是她答應要在當天宣佈的)而又難於掩飾這種急切心情,因而心中有些不安。不消說,除了他們以外,加尼亞也在場,他也是愁容滿面,憂心忡忡,甚至可說是「毫不殷勤」,大部分時間都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而且沉默不語。他沒敢把瓦裡婭帶來,不過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沒有提到她;但她和加尼亞寒暄以後,卻馬上提到他方才和公爵發生的那場糾紛。葉潘欽將軍還沒有聽說這件事,便打聽起來。於是加尼亞便冷冷地、沉著地、然而又十分坦率地講述了方才所發生的一切,還說他已向公爵道過歉了。此外,他還熱烈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他認為大家都管公爵叫「白癡」,這是非常奇怪的,天曉得是什麼緣故,他認為情況恰好相反,「公爵當然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很注意地聽著這種評論,而且好奇地打量著加尼亞。但是話題立即轉到羅戈任身上了。羅戈任在白天發生的事件中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物,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和伊萬·費奧多羅維奇也非常好奇地開始打聽他的情況。能夠提供有關羅戈任的特殊情況的原來是普季岑,他直到晚上九點鐘還和羅戈任在一起為羅戈任的事情奔忙。羅戈任竭力堅持當天就得弄到十萬盧布。「他的確是喝醉了,」普季岑就此事指出道,「但是,無論有多麼困難,看來他也可以弄到十萬盧布,我只是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弄到,也不知道是否能全部弄到;有許多人,如金傑爾,特列帕洛夫,比斯庫普,都在替他張羅;他不論多高的利息都肯出,當然,這全都是因為他喝醉了,一時心血來潮……」普季岑結束了他的話。大家都很有興趣地聽這些消息,雖說也覺得有點不是滋味。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默不作聲,看來是不願意表示意見。加尼亞也是如此。葉潘欽將軍心裡可以說是比任何人都更為不安,他一大早就送來的那串珍珠,是被對方以一種過於冷淡的客氣態度,甚至是以一種特別的嘲笑神態接受下來的。在全體賓客中,只有費爾德先科一人喜氣洋洋,興高采烈,有時不知何故還高聲哈哈大笑,這只是因為他自願扮演小丑。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被公認為是一個巧妙而優雅的講故事能手,早先在這種晚會上一般都左右著談話,然而今天他顯然心緒不佳,甚至流露出一種不合他的本性的局促不安。其餘那些為數不多的賓客,非但不能使談話顯得特別活躍,有時簡直就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們之中有一個天曉得為什麼被請來的寒酸的老教師,一個極其靦腆、始終一言不發的陌生小夥子,一個很活潑的、四十來歲的女演員,還有一個衣著無比華麗而又特別不愛說話的絕色少婦。 因此,公爵簡直可說是來得正巧。女僕的通報引起了人們的困惑和有點古怪的微笑。當他們從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驚訝神態中看出,她根本沒有打算邀請公爵的時候,則尤其如此。但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在驚訝之餘驀地露出非常高興的樣子,於是大多數賓客便立即準備用歡聲笑語來迎接這位不速之客了。 「這也許是由於他太天真,」伊萬·費奧多羅維奇·葉潘欽說道,「不論怎麼說,鼓勵這種習慣是相當危險的。但是此刻他能夠想到光臨,哪怕是用這種獨特的方式,倒也確實不壞。至少我可以說,他也許會給我們增添一點樂趣。」 「何況他還是硬擠進來的!」費爾德先科立刻插嘴道。 「這又怎樣呢?」將軍冷冷地問道,他很憎惡費爾德先科。 「這就是說,他應該付入場費。」費爾德先科解釋道。 「哼,梅什金公爵畢竟不是費爾德先科。」將軍忍不住說。直到這時候,他一想到自己居然和費爾德先科在同一個交際場合平起平坐,心裡就不痛快。 「喂,將軍,您饒了費爾德先科吧,」費爾德先科得意地微笑著答道,「我可處於一種特殊地位。」 「您處於什麼特殊地位呀?」 「上次我已十分榮幸地向諸位作了詳細解釋;現在我可以對閣下再重複一遍。閣下,請注意:大家都會說俏皮話,唯獨我不會。為了彌補這個缺點,我請求大家允許我說實話,因為諸位全都知道,只有不會說俏皮話的人才說實話。再說,我是一個愛報復的人,這也是因為我不會說俏皮話。我甘心忍受各種侮辱,但是侮辱我的人一旦失敗,我就不再忍受了;只要他一失敗,我立刻就會記起前仇,並立刻設法報復,用伊萬·彼得羅維奇·普季岑形容我的話來說,就是用腳去踢,當然啦,普季岑自己是永遠不踢人的。閣下,您可知道克雷洛夫寫的《獅子和驢子》那篇寓言?咱們倆就是這樣,他寫的就是我們。」 「您大概又胡扯起來了,費爾德先科。」將軍發火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閣下?」費爾德先科應聲說道,他巴不得可以接過話茬兒再胡扯幾句,「您不要擔心,閣下,我知道自己的地位:倘若我說咱倆是克雷洛夫寓言中的獅子和驢子,那麼驢子的角色當然由我充當,而閣下則充當獅子的角色,正如克雷洛夫的寓言所說: 威武的獅子,林中的霸王, 由於衰老而失去了力量。[44] 而我,閣下,我就是那頭驢子。」 「我同意你最後一句話。」將軍漫不經心地脫口而出。 這一切當然很粗魯,而且是故意安排的,但是,允許費爾德先科扮演小丑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 「人家所以雇用我,讓我到這裡來,」有一次費爾德先科喊道,「就是因為我會這樣說話。說真的,像我這樣的人哪能受到接待呢?我明白這一點。嗯,怎麼能讓我這麼一個費爾德先科同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這樣一位高雅的紳士平起平坐呢?只能有一種解釋:正是因為讓我們平起平坐是不可思議的,所以才偏讓我們平起平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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