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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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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們相信,由於這些孩子,她死去時幾乎是很幸福的。由於這些孩子,她忘記了自己極大的不幸;她仿佛從孩子們那裡得到了寬恕,因為她一直到死都認為自己是一個罪孽深重的女人。他們像小鳥般在她的窗前拍著翅膀,每天早晨對她喊道:『我們愛你,瑪麗。』她很快就死了。我曾以為,她會活得久些。在她死去的頭一天,我在日落之前到她那裡去了一趟。她仿佛認出我來了。我最後一次握她的手。她的手多瘦啊!翌日凌晨,忽然有人前來對我說瑪麗死了。 「那時候孩子們是根本攔不住了。他們在她的棺材上面放滿了鮮花,在她的頭上戴了一個花環。牧師在教堂裡已不再羞辱死者,可是送殯的人很少,只有幾個人出於好奇去看熱鬧。抬棺材的時候,孩子們一擁而上,搶著去抬。他們雖然抬不動,但是爭著幫忙,所有的孩子都在棺材後面奔跑,大家全哭了。從那時候起,孩子們常到瑪麗小小的墳頭去致敬。他們每年在她的墳頭放些鮮花,周圍種上玫瑰。但是安葬以後,由於孩子的緣故,我竟成了全村的眾矢之的。 「主謀者是牧師和那個小學教師。他們甚至嚴禁孩子和我見面,並叫什奈德爾監督此事。然而,我們還是可以見面,從遠處用手勢交談。他們給我寫小紙條,以後這一切都順利解決了,而且反倒更好:由於村裡人的迫害,我和孩子們更接近了。在最後的一年間,我甚至和蒂波與牧師都幾乎言歸於好了。什奈德爾對我講了許多話,批評我對孩子們採取了有害的『方法』。其實我哪裡有什麼方法!最後,什奈德爾對我說出了一個很奇怪的想法,那是在我即將離開那裡之前,他對我說,他完全相信,我自己完全是一個孩子,也就是一個十足的孩子,只是身材和面孔像成年人,至於在發育、心靈、性格,也許甚至在智慧方面,我都不是成年人,即使我活到六十歲,我也將是這樣。 「我大笑起來:他當然說得不對,因為我怎麼會是個孩子呢?但他有一點是對的,我的確不喜歡和成年人,也就是和大人們在一起。我早就注意到這一點了。我所以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是因為我不善於和他們打交道。不論他們跟我說什麼,不論他們對我怎麼好,不知為什麼,我同他們在一起依然總是感到難受。只要我能儘快到同伴們那裡去,我就高興得要命,而我的同伴永遠都是孩子。但是,這並不是因為我自己也是孩子,只不過是因為有一種力量把我吸引到孩子們那裡去。 「還在我鄉居生活的初期,我常獨自跑到山裡去發愁,有時獨自在村中徘徊,每當我(特別是在正午放學時)遇見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孩子,他們背著書包和石板奔跑、喊叫、嬉笑、玩耍的時候,我的全部心靈驀地就傾注到他們身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每當我和他們相遇,我總會產生一種異常強烈的幸福感。我常常停住腳步,幸福得笑了起來,瞧著他們那些小小的、一閃一閃的、永遠在奔跑的小腿,瞧著在一起奔跑的男女孩子,瞧著他們的笑和淚(因為有許多孩子在從學校回家的途中要打架、哭泣,事後又言歸於好,一同遊戲),那當兒,我就把自己的一切煩惱全都忘得乾乾淨淨。 「在以後的三年內,我甚至都無法理解,人們怎麼會煩惱,為什麼要煩惱?我的全部身心都傾注在他們身上了。我從未考慮過離開村子的事,至於我有朝一日要到這裡來,要回俄國,這一點我連想都沒有想過。我覺得我會永遠寄居國外,但是,我終於看出什奈德爾不能養活我了,當時突然發生了一件看來相當重要的事,什奈德爾竟親自催我動身,並且代我作了答覆,說我就要回來了。我要看一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還要和什麼人商量一下。我的命運也許要完全改變,但是,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主要的是:我的整個生活都改變了。我在那裡留下了許多東西,多得很。不料一切都消逝了。我坐在車廂裡想道:『現在我正走向人間:我也許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新的生活已經到來。』我決定誠實而堅定地完成自己的事業。和人們在一起,我也許會感到寂寞和難受。首先,我決定以謙恭有禮和誠懇坦率的態度對待一切人;未必有人會向我提出更高的要求。 「在這裡也許有人會把我當作孩子,——隨他去吧!不知為什麼,大家還認為我是白癡,我的確生過病,病中像是個白癡。但是現在我既然明白人家把我當作白癡,我還算什麼白癡呢?我去拜訪別人的時候,心裡常常想道:『人家把我當作白癡,然而我畢竟是聰明的,他們都猜不到……』我常有這種想法。我到柏林時,收到從瑞士寄來的幾封小小的信(他們已經會給我寫信了),我才明白我是多麼喜歡他們。收到第一封信的時候,我是很難受的!給我送行的時候,他們多傷心啊!他們在我動身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送行:『列昂要走啦,列昂一走就再也不回來啦!』 「每天晚上我們照舊在瀑布旁邊聚會,談論著我們的分離。有時還和以前一樣快樂;只有在夜裡分手時,孩子們才緊緊地、熱烈地擁抱我,這種情況先前不曾有過。有些孩子瞞著所有的人,偷偷地跑到我那裡去,只是為了避開大家單獨來擁抱我,吻我。我動身的時候,大家成群結隊地送我上車站。火車站離我們村子約有一俄裡。他們竭力忍住眼淚,但是有許多孩子忍不住了,終於哭出聲來,特別是小姑娘們。我們生怕誤點,趕緊往車站走,但是半路上常有一個孩子驀地從人群裡向我撲來,用小手擁抱我,吻我,使大夥兒都停止不前。 「我們雖然急於趕路,可是大家全都站下了,等候他和我道別。當我坐上火車,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們齊聲對我呼喊:『烏拉!』久久地站在那裡,直到火車完全消失。我也望著他們……你們要知道,當我方才走到這兒來,看到你們可愛的面孔(我現在總是很仔細地端詳人們的面孔),並聽到你們最初幾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裡才感到輕鬆,這是從那時以來我第一次感到輕鬆。我剛才已經想到,也許我真的是一個幸福的人。我知道,能使人立刻發生好感的人不是很快就能遇到的,但是我剛下火車,立刻就碰上了你們。 「我很清楚,一個人向大家訴說自己的感情是可羞的事,可現在我對你們說話卻並不感到羞愧。我不善於交際,也許很久都不會再到你們這兒來了。但願你們不要以為這是故意怠慢:我說這話,並不是因為不尊重你們。你們也不要以為我是為了什麼事生氣了。你們問過我,你們的臉長得怎樣?我在你們的臉上看出了什麼?這我很樂意對你們講講。阿傑萊達·伊萬諾夫娜,您滿臉福相,在所有這三張臉中是最討人喜歡的。 「您除了長得很美以外,別人見了您還會這樣說:『她有一副好心的姐妹的臉。』您待人直爽開朗,但您善於很快地瞭解人們的心。我對您的面相就是這種看法。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您的臉也很美,很可愛,但是您也許有什麼隱憂;您的心靈無疑極為善良,可是您並不快樂。您臉上有一種特殊的風韻,就像收藏在德累斯頓的那幅賀爾拜因畫的聖母像[25]。這就是我對您的臉的看法。我相得准嗎?是你們自己把我當作相面的了。至於您的臉,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他驀地對將軍夫人說道,「從您的面相來看,我不但有這種感覺,而且簡直深信您是一個十足的孩子,雖說您已經上了歲數,可是從一切方面,從一切方面,從一切好的方面和一切壞的方面來看,都是這樣。我這麼說,您不會生我的氣吧?您可知道,我把孩子看作什麼樣的人?我剛才很坦白地談出我對你們的面相的意見,但是你們不要以為這是出於天真。不,完全不是這樣!興許我也有自己的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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