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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當然!那當然!她們哪能看這樣悲慘的場面!……我看到的那個罪犯是個聰明人,勇敢,結實,年紀不小了,他姓列格羅。我告訴您,信不信由您,他一上斷頭臺就哭了,臉色蒼白如紙。難道會有這樣的事?難道這不可怕?噢,誰會由於恐怖而哭泣呢?我可沒有想到,他又不是小孩子,而是一個從來沒有哭過的大人,一個四十五歲的人,竟會由於恐怖而哭起來。當時他會有什麼樣的心情,他該有多麼痛苦啊?那是對靈魂的侮辱,如此而已!《聖經》上說:『不可殺人!』那麼,由於他殺了人,就該殺死他嗎?不,這不行。我是一個月以前看見這件事的,可是至今猶歷歷在目。我夢見過五六次了。」

  公爵說著說著竟興奮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雖說他的聲音照舊很輕。聽差深表同情並饒有興味地瞧著他,仿佛瞧不夠似的;他可能也是一個富有想像力並勤於思考的人吧。

  「掉腦袋的時候,」他說,「不太痛苦,這還算好。」

  「您知道嗎?」公爵熱烈地應聲說道,「您注意到了這一點,大家也完全和您一樣注意到了,於是就發明了斷頭臺這種機器。我當時有這樣一個想法:萬一這樣更壞,那會怎麼樣呢?您覺得這話可笑,您覺得這很奇怪,不過您只要稍加考慮,腦子裡就也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您想一想:譬如說拷打吧;它會使人受苦、受傷,也就是肉體上受到折磨,但這一切反而能分散你精神上的痛苦,你只須忍受那些創傷給你帶來的痛苦,直到死去。

  「可是要知道,最主要、最劇烈的痛苦也許並不在於創傷,而在於你確切地知道再過一小時,再過十分鐘,再過半分鐘,就是現在,就在此刻——靈魂就要離開軀體,你將不再是一個人;而且這是肯定的;主要的是,這是肯定的。你把頭放在刀子底下,聽見刀子在你頭上滑下來,這四分之一秒鐘是最可怕不過了。您可知道,這並不是我的幻想,而是許多人都這樣說過?我深信這一點,所以就坦率地把我的意見告訴您。為了殺人罪而殺人,是比犯罪本身還要壞好多倍的一種懲罰。根據判決殺人,比強盜殺人還要可怕好多倍。一個人被強盜殺害,不論是黑夜在樹林裡被砍死,或是用別的辦法弄死,他肯定還希望能夠得救,直到最後關頭也還懷有這種希望。

  「有過這樣的例子:一個人的喉管被割斷了,可他還懷著希望,或是逃走,或是哀求饒命。但是,要是被判處死刑,那麼能使你在臨死前輕鬆十倍的這種最後的希望,肯定被剝奪殆盡。既然已經判決,所以全部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便在於你肯定躲不過去,世上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了。您帶來一個士兵,作戰時把他放在一門大炮對面,然後向他開炮,他總還有一線希望,但是,如果對這士兵宣讀肯定處死的判決,他就會發瘋或哭泣。誰說人類的天性能夠忍受這種事情而不會發瘋呢?為什麼要有這種醜惡的、不必要的、徒勞無益的暴行呢?也許還有這樣的人,別人對他宣讀了判決,讓他受些折磨,然後又說:『你走吧,饒你一命。』[11]這樣的人也許會講出點感受。基督也講過這種痛苦和這種恐怖。不,對人可不能這樣!」

  聽差雖然不能像公爵這樣表達這一切,但他已經明白了主要意思,當然還沒有全都明白,這從他深受感動的臉上就看得出來。

  「您既然這樣想抽煙,」他說,「那麼您就抽吧,不過要快一點。因為要是將軍忽然有請,而您卻不在了,那就糟啦。您瞧,樓梯下面有一扇門。您走進門去,右面有一個小房間:那裡可以抽煙,不過請您把通風的小窗戶打開,因為這不合規矩……」

  但是公爵沒來得及去抽煙。一個拿著公文的年輕人突然走進前廳。聽差動手給他脫大衣。年輕人斜睨了公爵一眼。

  「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聽差偷偷地、幾乎是親昵地說,「有一位梅什金公爵求見,他說是太太的親戚,乘火車從國外回來,拿著一個包袱,不過……」

  因為聽差開始附耳低語,下面的話公爵就聽不見了。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注意聽著,極為好奇地不時瞧瞧公爵,最後,他不再聽聽差的話,忍不住走到公爵跟前。

  「您是梅什金公爵嗎?」他非常和藹而客氣地問道。這是一個很英俊的年輕人,也有二十八歲上下,體格勻稱,淡黃色的頭髮,中等身材,蓄著拿破崙[12]式的小鬍子,有一張聰明俊秀的臉。他的笑容雖然很殷勤,但是有點過於狡猾;露出來的珍珠般的牙齒有點過分整齊,他的眼睛雖然流露著愉快和十分忠厚的神情,但是有點過於熱切和專注。

  「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想必不會是這副模樣,也許永遠不會笑的。」公爵不知何故有這樣的感覺。

  公爵盡可能地迅速解釋了一番,和方才對聽差以及更早的時候對羅戈任所做的解釋幾乎一模一樣。然而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卻仿佛想起了什麼事情。

  「是不是您,」他問道,「在一年以前,也許不到一年,仿佛是從瑞士寄了一封信來,寄給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

  「正是如此。」

  「那麼,這裡的人是知道您的,而且肯定會記得您。您想見將軍大人嗎?我這就去通報……他一會兒就有空。不過請您……請您暫時到客廳裡去坐一坐……為什麼讓客人待在這裡呢?」他嚴厲地問聽差。

  「回您的話,是他自己不願……」

  這當兒,書房的門突然打開,有一名軍人拿著皮包從裡面走了出來,他一面大聲說話,一面告辭。

  「你來啦,加尼亞[13]?」書房裡有人喊道,「請到這裡來!」

  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對公爵點了點頭,急忙走進書房。

  過了兩三分鐘,門又開了,只聽見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用響亮而親切的聲音說:

  「公爵,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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