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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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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原諒,我是看到您的模樣才這麼問的。您等一下秘書,將軍現在正有事和上校商量,不一會兒秘書就會來的……他是公司裡的秘書。」 「既然要等很久,那我只得請問:能不能在這裡的什麼地方抽抽煙?煙斗和煙葉我都有。」 「抽——煙——嗎?」聽差輕蔑而困惑地瞥了他一眼,仿佛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抽煙嗎?不,您不能在這裡抽煙,您就是有這個念頭也很可恥。嘿……可真怪!」 「哦,我又不是請求在這個房間裡抽煙;我知道這是不行的;我可以到您指定的地方去抽,因為我有抽煙的習慣,現在快有三個鐘頭沒抽啦。不過隨您的便吧,您知道,俗話說:入境問禁……」 「您這叫我怎麼去通報呢?」聽差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嘀咕道,「第一,您不該留在這裡,而應該坐在客廳裡,因為您屬於來訪者之列,換句話說就是客人,我是要負責的……您是打算在我們這裡住下嗎?」他補充道,又瞟了一眼公爵的包袱,顯然對那個包袱不大放心。 「不,我不想住在這裡。即使他們請我,我也不會住下。我只是想和他們認識一下,別無他意。」 「怎麼?認識一下?」聽差驚訝地帶著三倍的疑心問道,「您起初怎麼說是有事才來的呢?」 「噢,幾乎並沒有什麼事!不過也可以說是有事,只不過想請教一下。然而我主要是想作一番自我介紹,因為我是梅什金公爵,葉潘欽將軍夫人也是梅什金一族的最後一位公主,除了我和她以外,梅什金一族就沒有別人了。」 「那麼你還是親戚嘍?」聽差大為驚訝,幾乎猝然一振。 「幾乎不是。不過,倘若生拉硬套,我們當然是親戚啦,不過是很遠的,甚至不能被認為真是親戚。我從國外給將軍夫人寫過一封信,可她沒有回信。但我仍然認為回國以後應該見見她。我現在把這一切向您解釋一下,以免您懷疑,因為我看您還不放心:您去通報一下,就說梅什金公爵求見,您通報時就會知道我前來訪問的原因。要是接待我——那很好;要是不接待——那也好,也許倒更好。不過看來他們不能不接待,因為將軍夫人當然會願意見見本族唯一的一個長輩。她很看重自己的門第,我的確聽別人這樣說過她。」 公爵這一番話仿佛非常老實;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越老實就越顯得荒唐。老于世故的聽差不能不產生這麼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完全適合於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卻完全不適合於客人和僕人之間的關係。因為僕人總是比他們的主人通常所認為的要聰明得多,所以這個聽差也就想到,現在是二者必居其一:要麼公爵是個無賴,准是登門求助的;要麼公爵只是一個傻瓜,又沒有自尊心,因為一個聰明而又自尊的公爵決不會坐在前廳裡和僕人談論自己的事,無論是哪種情況,他會不會連累自己呢? 「請您還是到客廳裡去為好。」他竭力堅持道。 「要是坐在那裡,就不能向您解釋一切了,」公爵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樣一來,您瞧著我的斗篷和包袱,就會老是心神不安。現在您也許就不必等候秘書,樂於親自去通報了吧。」 「像您這樣的訪問者,不通過秘書,我可不能去通報。何況大人方才還特別囑咐,上校在那裡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他老人家,只有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不經通報就可以進去。」 「他是官員嗎?」 「您是問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嗎?不是。他在公司裡服務。您就把包袱放在這裡吧。」 「我已經想到這一點;只要您允許就行。此外,我要把斗篷也脫下來吧?」 「那當然。總不能穿著斗篷去見他啊。」 公爵站了起來,急忙脫下身上的斗篷,露出一件相當體面、縫工精緻、不過已經穿舊了的上衣。坎肩上掛著一條鋼鏈,鏈上系著一塊日內瓦制的銀表。 聽差已經認定公爵是個傻瓜,但末了他還是覺得,作為將軍的近侍,倘若和來客繼續交談下去,總是不大體面,儘管他不知為什麼倒很喜歡公爵,當然,這是就某一點而言。然而從另一種觀點來看,公爵又分明使他大為惱火。 「將軍夫人什麼時候接見客人?」公爵問道,又在原來的座位上坐下了。 「這就不是我的事了,先生。她見客是分別對待的,看來人是誰而定。哪怕到了十一點鐘還接見時裝女工。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內奇也早於別人得到接見,甚至還請他用早餐。」 「冬天在你們的房間裡比在國外暖和,」公爵說,「在國外,室外比我們這裡暖和,但是在室內,到了冬天,俄國人要是沒有住慣,那是待不下去的。」 「他們不生火嗎?」 「是的,而且房屋的結構也不同,也就是爐子和窗戶不一樣。」 「嗯!您去了很久吧?」 「四年。不過,我幾乎老是住在一個地方,在鄉下。」 「過不慣我們的生活了吧?」 「這倒是真的。不知您信不信,我對自己居然沒有忘記說俄語感到奇怪。我現在一面同您談話,一面在想:『我說得還不壞嘛。』也許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說得這麼多。不錯,從昨天起,我總是想說俄語。」 「嗯!嘿!您早先可曾在彼得堡住過?」(聽差不論怎樣竭力約束自己,也不能中斷這種彬彬有禮、客客氣氣的談話。) 「在彼得堡嗎?幾乎根本沒有住過,只是路過罷了。早先我對這裡的情況毫無所知,可現在我聽說這裡的新鮮事太多了,據說就是過去熟悉彼得堡的人,對它也只好刮目相看了。現在這裡正在紛紛議論法院的事。[8]」 「哼!……法院。法院倒的確是有一些。外國的法院是不是比較公道?」 「我不知道。關於我們的法院,我倒聽到過許多好話。我國又廢除了死刑。[9]」 「外國處死刑嗎?」 「是的。我在法國的裡昂看見過。[10]什奈德爾帶我去看的。」 「是絞死的嗎?」 「不是。在法國一律砍頭。」 「怎麼,犯人喊叫嗎?」 「哪裡會喊叫!只是一瞬間的工夫。他們把罪犯放在那裡,一把大刀就下來了,那種機器叫斷頭臺,很重,又有勁……你還沒來得及眨眼,腦袋就掉了。準備工作非常費事。宣判的時候給犯人穿上衣服,用繩子捆好,帶上斷頭臺,真可怕!許多人跑去圍觀,連婦女都去了,雖說那裡並不歡迎婦女去看。」 「那不是她們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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