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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15.結尾

  這三個快樂的人來到維也奴烏的時候,天還沒有黑。他們隨即坐下來吃晚飯。磨坊主銜著煙斗坐在靠椅上打起盹來。這對訂了婚的情人手挽著手走出城,沿著公路,在深綠的湖邊,在長著綠色灌木林的石崖下漫步。清亮的湖水映著陰森的犀永石牢的灰牆和高塔。那個長著三棵槐樹的小島就在近旁;它看起來像浮在湖上的花束。

  「那上面一定是非常美麗的!」巴貝德說。

  她懷著渴望的心情想到島上去看一下。她的這個要求馬上就實現了,因為岸旁泊著一條小船。把系著它的繩子解開並不是一件難事。他們不需向任何人請求許可,因為旁邊並沒有什麼人。他們直截了當地跳上船,因為洛狄本人就是一個划船的能手。

  船槳像魚翅似的分開柔順的水——那麼柔順,但同時又那麼堅韌。這水有一個能負得起重擔的背,同時也有一張能吞沒一切的嘴——一張溫柔、微笑、安靜但同時又非常可怕、兇殘的嘴。船走過後留下一條滿是泡沫的水痕。他們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小島,接著他們就走上去。島上恰恰只有夠他們兩人跳舞的空間。

  洛狄和巴貝德跳了兩三次旋舞,然後就在低垂的槐樹下一個凳子上坐下來。他們手挽著手,彼此情意綿綿地望著。落日的晚霞照在他們身上。山上的松林,像盛開的石楠一樣,染上了一層紫丁香的色彩。樹林的盡頭冒出一堆巨石。石頭射出亮光,好像石山是一個透明的整體。天上的雲塊像燃燒著的火,整個的湖像一片羞紅的玫瑰花瓣。當黃昏的陰影慢慢垂下來的時候,沙伏依州的那些雪山就顯出深藍的顏色。不過最高的峰頂仍然像紅色的火山熔岩那樣發亮,並且這一瞬間,還似乎反映出那山峰當初由熔岩形成、還未冷卻時的那種景象。洛狄和巴貝德都承認他們以前在阿爾卑斯山上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落日。那座積雪的當·丟·密底山射出光輝,像剛升到地平線上的滿月。

  「這樣美的景致!這樣多的幸福!」他們兩人齊聲說。

  「這個世界再也貢獻不出比這更好的東西了,」洛狄說,「這樣的一晚簡直比得上整個的一生!我有多少次像現在一樣,深深地感到幸福。我曾經想過:即使我現在失去了一切,我仍然可以說是幸福地過了一生!這是一個多麼快樂的世界啊!這一天過去,另外一天又到來,而這新的一天似乎比過去的一天還要美麗!巴貝德,我們的上帝真太好了!」

  「我從心的深處感到幸福!」她說。

  「這個世界再也不能給我比這更好的東西了!」洛狄大聲說。

  暮鐘從沙伏依州的山上,從瑞士的山上飄來。深藍色的尤拉山罩著金色的光圈,聳立在西邊的地平線上。

  「願上帝賜給你一切最光明、最美好的東西!」巴貝德低聲說。

  「上帝會的!」洛狄說,「明天我就會得到這些東西了。明天你就完全是我的——我的美麗的、可愛的妻子!」

  「船!」巴貝德忽然叫起來。

  他們要劃回去的那條小船已經鬆開,從這小島上飄走了。

  「我要去把它弄回來!」洛狄說。

  他把上衣扔到一邊,脫下靴子,然後跳進湖中,使勁地向船遊去。

  山上冰河流出清亮的、深綠色的水,這水又深又冷。洛狄向水底望去。他只望了一眼,但是他似乎已經看到了一個閃光的金戒指。這使他記起了他失去的那個訂婚戒指。現在這個戒指越變越大,成為一個亮晶晶的圓圈。圓圈裡現出一條明亮的冰河。河的兩邊全是一些張著大口的深淵,水滴進去時像鐘聲一樣發響,同時射出一種淡藍色的火焰。在一瞬間的工夫,他看到了我們需用許多話才能說清楚的東西。

  深淵裡有許多死去的年輕獵人、年輕女子、男人和女人;他們像活人似的站著;他們都是在各種不同的時候墜落下去的。他們睜著眼睛,他們的嘴唇發出微笑。在他們下面,響起了一片從沉淪了的城市的教堂裡所發出的鐘聲,教堂屋頂下跪著做禮拜的人。冰柱成了風琴的管子,激流變成了音樂。冰姑娘就坐在這一切下面的清亮而透明的地上。她向洛狄伸出手來,在他的腳上吻了一下。於是一種死的冷氣像電流似的透過他的全身——這是冰,也是火:當一個人突然接觸到這兩種東西的時候,他很難辨別出到底是哪一種。

  「你是我的!我的!」他的身裡身外都有這個聲音,「當你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吻過你,在你的嘴上吻過你。現在我又在你的腳趾和腳跟上吻你!你完全是屬於我的!」

  於是他在這清亮的藍水底下不見了。

  四周是一片沉寂。教堂的鐘聲沒有了。它最後的回音也跟暮雲的影子一齊消逝了。

  「你是屬於我的!」冰底下的一個聲音說。「你是屬於我的!」高處的一個聲音說,太空的一個聲音說。

  從這個愛情飛到那個愛情,從人間飛到天上——多麼美啊!

  一根生命的線斷了;周圍發出一片哀悼的聲音。死神的一個冰吻奪去了凡人的生命。人生的前奏曲,在人生的戲劇還沒有開演以前,就已經結束了。噪音在大自然的和諧音樂中被融化了。

  你能把這叫做一個悲哀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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