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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第二十四章

  「哦,你很愉快嗎?」她說,臉上帶著懊悔和溫柔的神情出來迎接他。

  「還是平常那副老樣子。」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心境很愉快。這種喜怒無常他已經見慣了,今天使他特別高興,因為他自己也興致勃勃。

  「這是什麼!這倒不錯!」他說,指著前廳的皮箱。

  「是的,我們應該走了。我乘車去兜風,天氣那樣美好,以致我渴望到鄉下去哩。沒有什麼事阻礙著你吧,是嗎?」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我立刻就回來,我們再談一談,我只是去換換衣服。吩咐擺茶吧。」

  於是他到他的房裡去了。

  他說「這倒不錯」那句話裡似乎含著幾分侮辱人的意味,就像一個小孩不淘氣的時候人們對他的說法一樣,特別使人感到侮辱的是她的悔罪聲調和他那種自以為是的口吻兩者之間的對比。一刹那間她的心頭湧起了一種鬥爭的欲望;但是她盡力壓制著,像剛才一樣對弗龍斯基笑臉相迎。

  他進來的時候,她就對他講,她今天如何消磨的,說她準備搬到鄉間去的計劃,這些話一半是她早在心裡預備好了的。

  「你要知道,我幾乎是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來的。」她說,「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著離婚呢?在鄉下不是也一樣嗎?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我不願意再左盼右盼,我不願意聽到任何有關離婚的消息。我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讓它來影響我的生活了。你同意嗎?」

  「噢,是的!」他說,不安地凝視著她激動的臉。

  「你在那裡做了些什麼?有些什麼人?」停頓了一下以後,她問。

  於是弗龍斯基就講客人的名字。「酒席真好極了,划船比賽和一切項目都相當不錯,但是在莫斯科做什麼都不能不鬧笑話[166]。出現了一個女人,據說是瑞典女王的游泳教師,她表演了一番技藝。」

  「什麼?她游泳了?」安娜問,皺著眉頭。

  「是的,穿一件紅色的游泳衣[167],是一個又老又醜的傢伙哩!喂,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多麼荒唐的雅興!怎樣,她遊的姿勢很特別嗎?」安娜答非所問地說。

  「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像我說過的,無聊透了。喂,你到底想什麼時候走呢?」

  安娜搖搖頭,好像要驅散什麼不愉快的思想一樣。

  「我們什麼時候走?當然越快越好。明天我們來不及了。後天怎麼樣?」

  「是的……不,等一下!後天是星期日,我得到媽媽那裡去一趟。」弗龍斯基說,變得慌張了,因為他一提到他母親,他就感到她凝然不動的猜疑眼光緊盯在他身上。他的狼狽神情證實了她的猜疑。她臉漲得緋紅,躲開了他。現在湧現在安娜的想像中的,已經不是瑞典女王的教師,而是和弗龍斯基伯爵夫人一道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羅金公爵小姐了。

  「你明天可以去呀?」她說。

  「哦,不行!我要去取的那件代理委託狀和那筆錢,明天收不到哩。」他回答。

  「要是這樣,我們索性不走了!」

  「為什麼呢?」

  「我不願意晚走。要走就星期一走,否則就永遠不走了。」

  「到底為什麼?」弗龍斯基好像很驚異地問,「這簡直沒有道理。」

  「你覺得沒有道理,因為你一點也不關心我。你不願意瞭解我的生活。在這裡我只關心漢娜一個人,而你卻說這是矯揉造作!你昨天說我不愛自己的親生女兒,卻故意裝出愛這個英國女孩的樣子,這是不自然的;我倒想知道,在這裡,對於我什麼樣的生活才是自然的!」

  轉瞬之間她醒悟過來,因為又違背了她自己的心意而害怕了。但是雖然她明明知道她在毀滅自己,她還是約束不住自己,忍不住指出他是多麼不對,怎麼也不向他讓步。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我只不過說我不同情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情。」

  「你是以你的坦率自誇的,那麼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我從來沒有以此自誇過,也從來沒有說過謊話,」他低聲說,壓制著心頭增漲的怒火,「那將是莫大的遺憾,如果你不尊重……」

  「尊重不過是捏造出來,填補應該由愛情佔據的空虛地位罷了!假如你再也不愛我了,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

  「不行,這簡直無法忍受了!」弗龍斯基大叫一聲說,從椅子上起來。立在她面前,他慢吞吞地說:「你為什麼一定要考驗我的忍耐力?」看上去他好像還有很多的話要說,但是克制住自己,「凡事都有一個限度!」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她喊叫,恐怖地瞥視著他整個的臉,特別是他冷酷嚇人的眼睛中那種明顯的憎恨。

  「我的意思是說……」他開口說,但是又停頓住了,「我倒想問問你要我怎麼樣!」

  「我能要你怎麼樣呢?我只求你千萬不要遺棄我,像你所想的那樣,」她說,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一切話語,「但是我並不要這個,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愛情,但是卻沒有。因此一切都完結了!」

  她向門口走去。

  「停一下,停——一下!」弗龍斯基說,仍然愁眉緊鎖,但是用手把她拉回來,「怎麼回事?我說我們得延後三天再動身,而你卻說我在撒謊,說我是個不誠實的人。」

  「是的。我再說一遍,一個因為他為我犧牲了一切而責備我的人,」她說,回想起更早的一場口角裡的話,「比一個不誠實的人還要壞!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不!人的忍耐是有一定限度的。」他大聲說,很快地放開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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