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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蒙莫朗西園林不是和舍弗萊特園林那樣修在平地上的,而是起伏不平,間有小丘和凹地,那巧妙的藝術家就利用這些陵谷來使叢林、水流、裝飾和景色千變萬化,把本身相當局限的一片空間,可以說憑藝術和天才的力量擴大了多少倍。這園林的高處是那片平臺和府第,底部形成一個隘口,向一個山谷伸展和擴大,拐彎處是一片大水池。大水池的四周都是山坡,被幽叢和大樹點綴得非常美麗,隘口寬闊處是一個橙樹園。在橙樹園與大水池中間就是那個小府第。這座建築物和周圍那塊地以前是屬￿那著名的勒·布倫的,這位大畫師著意用他那修養有素的建築與裝飾的絕妙美感,建築並裝飾了這所房屋。這個府第後來又經重建,但始終還依照原主的圖樣。房子很小,很簡單,但很雅致。因為它是在穀底,介乎橙園的小塘和那個大水池之間,很容易受潮,就在房子當中穿了一個明廊,上下兩層排柱,使空氣可以在全屋流通,所以雖然地點低濕,還可以保持乾燥。當你從對面為房子作遠景的那帶高地望這所房子的時候,房子就像是被水環繞著一樣,你簡直以為看見了一個迷人的小島,或者是看見了馬約爾湖內三個波羅美島當中最美麗的IsolaBella。他們叫我在這所幽靜的建築裡挑選一套房間——裡面的房間一共有四套,樓下一層還有舞廳、彈子房和廚房。我就挑了廚房頂上那最小、最簡單的一套,連下面的廚房我也佔用了。這套房間乾淨極了,家具都是白色和藍色的。我就是在這個深沉恬靜的幽境裡,對著四周的林泉,聽著各種鳥兒的歌聲,聞著橙花的香氣,在悠然神往中寫了《愛彌兒》的第五卷。這卷書的清新色彩,大部分都是得之於寫書的環境所給我的那種強烈印象。

  每天早晨,在太陽上山的時候,我是多麼急於到那條明廊上去呼吸馨香的空氣啊!我在那裡,和我的戴萊絲面對面,吃到了多麼好的牛奶咖啡啊!我那只貓和那只狗都陪著我們。這樣的陪伴夠叫我一輩子都滿足的,絕不會感到一刻的厭煩。我在那裡真像是住在人間天堂;我生活得跟在天堂一樣純真,品嘗著天堂一樣的幸福。

  在七月的那次小住期間,盧森堡先生和夫人對我那麼關懷,那麼親切,以致我,既然住在他們家裡,又備受他們款待,就不得不經常去看他們。作為對盛情的報答。我差不多頃刻不離他們了:早晨我去問候元帥夫人,就在那裡吃午餐;下午我又去跟元帥先生一同散步;但是我不在那裡吃晚飯,因為貴賓太多,飯又吃得太晚。直到那時為止,一切都還很合適,如果我懂得適可而止的話,就沒有什麼壞處了。但是我從來就不懂得在情誼上保持中庸之道,不懂得以盡我的社交職責為限。我生平對人不是全心全意,就是無心無意;不久,我就變得全心全意的了。我看我被這樣高貴的人們款待著、寵愛著,便超越了界限,對他們產生了一種只有對地位相等的人才允許有的友誼。我在行動中表現了這種友誼的全部親昵,而他們呢,在他們的行動中卻從來不放鬆他們使我受慣了的那種禮貌。然而,我跟元帥夫人在一起,總是不十分自在,雖然我對她的性格還不怎麼放心,可是我對她的性格的害怕還不及對她的才智的害怕。特別是在這方面,她使我肅然起敬。我知道她在談話中對人非常挑剔,知道她也是有權這樣做的。我知道太太們,特別是貴婦人們,要人家取悅她們,而你寧可冒犯她們,也不能叫她們感到厭煩;根據客人走後她對客人說的話所作的評論,我就判斷出她對我的語言遲鈍會作何感想了。我想起了一個補充辦法,以挽救我在她跟前說話時所感到的尷尬。這辦法就是念書給她聽。她聽說過《朱麗》那部書,也知道這部書正在印刷中,就表示急於要看到這部作品。我為了獻殷勤,提出要念給她聽,她接受了。我每天上午十點左右到她房裡去,盧森堡先生也來了,把房門關上,我就坐在她床邊念。我的誦讀是精心安排了的,即使他們這次小住沒有中斷,也夠供整個小住期間之用了。這個不得已的辦法所獲的成功超過了我的期望。盧森堡夫人迷上了《朱麗》和它的作者;她嘴上談的也只是我,心裡想的也只是我,整天都對我說好聽的話,一天要擁抱我十次。她在餐桌上一定要我坐在她身邊;有幾個貴賓要坐這位子的時候,她就告訴他們說這是我的位子,並把他們請到別的位子上去。我是稍微受到一點親切的表示就會被寵絡住的,大家想想,這些迷人的態度該對我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吧。我真正依戀上她了,她對我也同樣依戀。我看她這樣入迷,又感到自己太少風趣,不足以使她永遠入迷下去,所以就唯恐她由入迷而變成厭惡,可是不幸得很,這種恐懼卻是太有根據了。

  在她的氣質與我的氣質之間准是有一種天然的對立,因為除了我在談話中,乃至在函件中經常漏出的那大批的蠢話外,就是在我和她相處最好的時候,也還有些事使她不高興。究竟是什麼原因,我想不出來。我只舉一個例子,其實二十個例子我也舉得出來。她知道我為烏德托夫人正在抄寫一份《愛洛伊絲》,按頁論價;她也想以同樣條件要一份。我答應了。由此我就把她放在我的主顧之列了,所以我為這事給她寫了一封很感激、很客氣的信——至少我的主觀願望如此。下面就是她的回信(丙劄,第四三號),它使我仿佛從雲端裡掉了下來。

  星期二,於凡爾賽

  我高興極了,我很滿意;你的信給了我無限的快樂,所以我趕快寫信告訴你,並且謝謝你。

  你的信裡原來的措詞就是這樣的:「雖然你靠得住是一個極好的主顧,我卻難於接受你的錢,按說,應該是我出錢買為你工作的樂趣才對呀!」關於這句話,我不必對你多說了。我很遺憾,你總是不跟我談你的健康狀況,沒有比你的健康更引起我的關心的了。我衷心喜歡你,我還向你保證,給你寫信反而使我感到十分悵然,如果我能當面對你講,我該多麼快樂啊。盧森堡先生愛你並且衷心地問候你。

  我一接到這封信,也沒有把它反復琢磨,就趕緊寫了一封回信,說明對我的話不能作任何令人不快的解釋。後來,我在可想而知的不安心情中琢磨了好幾天,始終還是莫名其妙。最後,我寫了下面這封信作為最後答覆:

  一七五九年十二月八日于蒙莫朗西

  上信發出以後,我又把那段話琢磨了上千遍。我照它的本來的、自然的意義去理解.又照別人可能給它的一切意義去理解,可是,我坦白告訴你,元帥夫人,現在我已經不知道究竟是我該向你道歉呢,還是你該向我道歉了。

  這幾封信已經是十年前寫的了,從那時起我還時常想到它們。今天我對這個問題還是越想越糊塗:我一直就看不出那段話裡有什麼冒犯她、甚至僅僅是使她不快的地方。

  關於盧森堡夫人想要的那份《愛洛伊絲》手抄本,我應該在這裡說一說我想了什麼主意使它具有超出其他手抄本的明顯的優點。我另外寫過一篇愛德華爵士奇遇記,並且考慮了很久,應不應該把它全部或扼要地插到這部作品裡來,但總覺得放在這裡不合適。最後我決計把它完全刪掉,因為它的格調與全書不同,會損害全書那種動人的淳樸風味。自從我認識了盧森堡夫人以後,我還有一個更有力的理由,就是,在這篇奇遇記裡有一位羅馬的侯爵夫人,性格十分可憎,這種性格的某些表現雖不能用到盧森堡夫人身上,但是在只聞其名的人們看來,很可能會說是影射她的。所以我深自慶倖採取了這種刪削的決定,並且按照這個決定去做了。但是,我既熱烈希望在她這份抄稿裡增加一點任何別的版本都沒有的東西,我竟又想起那些倒黴的奇遇,決定把它寫成提要加了進去,真是糊塗主意啊!只有用那盲目的、把我拖向毀滅的宿命,才能解釋我這個主意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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