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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它,一條近兩百磅重的大狗,滑向霧氣深處。

  庫喬消失了。

  布萊特在大霧籠罩的院子裡呆呆地站了十五分鐘,不知所措。

  庫喬病了。它可能吃了毒餌或其它什麼東西。布萊特聽說過狂犬病,如果他見過一隻表現出狂犬病病症的土撥鼠、狐狸,或野豬,他會想起狂犬病。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狗會得那種可怕的大腦和神經系統的疾病。看來最有可能是吃了毒餌。

  他要告訴父親,父親會告訴獸醫,也可能父親就會自己動手為庫喬做些事。

  兩年前,他就用鑷子拔出庫喬鼻吻上的野豬刺,他先把刺豎起來,又放平,最後拔出來,小心不讓它們斷在裡面,否則就會潰爛。是的,他應該去告訴父親,父親就會像庫喬上回碰到豬肉松先生之後那樣為他做些事。

  但旅行怎麼辦?

  沒有人會告訴他他母親是通過孤注一擲的策略,或運氣,或兩者的結合,才為他們贏得了旅行。

  像大多數孩子一樣,他能感覺到父母之間的波折,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嚮導能清楚地知道北方共條河流的每一處境蜒曲折處一樣.他能感覺到情感的河流如何從昨天流向今天,再流向明天。這次旅行報勉強,雖然爸爸同意了,但布萊特感覺到,這同意的背後有著勉強和不快。在他把他們送上路之前,能否成行還是個問題,如果他告訴爸爸庫喬病了,他會不會以此為藉口把他們留在家裡?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裡,一生中第一次,他的感情和思想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過了一會兒,他到穀倉後面去找庫喬,他壓低著聲音叫它——他的父母仍在睡覺,他知道聲音在晨霧中會如何傳播。但哪兒都沒有找到庫喬。

  幸虧沒有。

  鬧鐘四點三刻把維克吵醒了。他起來關掉了它,迷迷糊糊地進了衛生間,心裡罵著羅格·布瑞克斯通。羅格從不像一般旅行者那樣在驗票前二十分鐘到達機場。不能怪羅格,他只是一個總會碰到意外的人,他總會碰上車胎漏氣,堵車,道路坍塌或地震之類的事,外層空間的異類大概還會湊准今天降落到22號飛機跑道上。

  他沖澡,刮鬍子,吞了幾顆維他命,又回到臥室穿衣服。大雙人床空了,他歎了口氣。和多娜度過的這個週末不太愉快……實際上,他不得不誠實地承認,他這一生中再也不願意過這樣一個週末了。在孩子面前,他們還是保持著正常的、快樂的面孔,但維克覺得自己像是在出席一次假面舞會。他不喜歡邊笑邊感覺臉上的肌肉如何工作。

  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但維克第一次覺得這張大得像為國王設計的雙人床小了。他們各躺一邊,中間是一片皺巴巴的無人地帶。星期五和星期六他都徹夜未眠,多娜的每一次移動,她的身體擦著睡衣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能清楚地傳進他的耳朵。這幾乎要讓他發瘋。他發現自己在想,在那塊空白的另一邊,多娜是不是也一直醒著?

  昨晚,星期日的晚上,他們努力解決中間的那塊空地。性生活勉強可以說是成功的(只是有一點嘗試性的味道),至少結束後兩人都沒有尖叫,不知什麼原因維克病態地認為至少有一個人應該尖叫。但維克也不能肯定他們做的能不能稱之做愛。

  他穿上一套灰色夏裝西服,收拾好兩隻手提包。有一隻比另一隻沉得多,重包裡裝了夏普穀製品的大部分文檔,所有的圖解說明都在羅格那兒。多娜在廚房裡做奶蛋餅,茶壺在爐子上燒著,剛噗噗響起來。她穿著他的法蘭絨睡袍,臉有些腫,好像睡眠沒有讓她得到休息,而是一直在無意識地擊打著她的臉。

  「這種天氣飛機能起飛嗎?」她問。

  「它會燒掉,現在就能看見太陽了。」他指了指窗外,輕輕在她脖子上的裸露處吻了一下,「你沒有必要起來。」

  「沒關係。」她把做奶蛋餅的夾板鐵模的蓋子提起來,輕靈地取出一個餅到盤子裡,遞給他,「真希望你不要離開我。」她的聲音低低的,「不要現在離開,昨晚後我一直這麼希望。」

  「沒有那麼糟,不是嗎?」

  「以前沒有。」多娜說。一種痛苦,幾乎是隱秘的笑觸著她的唇,飛了出去。她用鋼絲攪拌器打著做奶蛋餅的混合物,倒了一勺在鐵模上,蓋上了蓋子。噝。在兩隻杯子(一隻上面寫著維克,還有一隻寫著多娜)裡,她倒了一些開水,端上桌。「吃奶蛋餅吧,如果你要草莓果醬,櫥裡也有。」

  他取了些果醬,坐下來,他在如蛋餅上塗了些黃油,看著它逐漸融進那些小方孔裡,他小時候就總是這樣。草莓醬是斯馬克爾牌的,他喜歡這種牌子。他在餅上隨意塗著,它現在看起來很棒,但他不餓。

  「你會不會到波士頓或紐約?」她問,背對著他。「解決問題?還是和他們相持不下?」

  他微微跳了一下,臉也紅了。他很高興她背過了身去,他很不願意她看見是自己臉上拍勺表情。他不生氣,他腦海裡有一種給男傳十美元而不是平時的一美元,然後問他幾個問題的感覺,有時羅格就會這麼幹。

  「我今天會很忙,沒心思逗樂。」

  「廣告是上怎麼是說的?果凍總有空。」

  「是不是要把我氣瘋,多娜?還是想幹什麼?」

  「不是,繼續吃吧,你馬上就要喂飛機了。」

  她給自己上了一塊奶蛋餅,坐了下來。沒有黃油,只澆上一點佛蒙特少女果汁,這就是她要的全部了。我們相互間有多麼瞭解,他想。

  「你什麼時候去接羅格。」她問。

  「經過激烈的談判,我們把時間定在六點。」

  她又笑了,但這一次溫暖而多情,「他是不是又想做一隻早烏?」

  「可不是,我真奇怪他怎麼還沒有打電話來看我有沒有起來。」

  電話鈴響了。

  他們從桌子上看著對方,一陣長長的沉寂後,兩個人同時大笑起來。這是一個很珍貴的瞬間,肯定比昨晚小心翼翼地做愛珍貴。他看見她的眼睛美好,清亮,有一種窗外晨露般的迷人的灰色。

  「快點,別吵醒了泰德兒。」她說。

  他做到了。是羅洛。他確告羅格他起來了,穿上衣服了,已經做好一切思想準備,他會在六點按約定接他。他掛了電話,考慮路上要不要談多娜和斯蒂夫·坎普的事。還是不提了吧,倒不是羅格不會有好的建議,他當然會有。但即使羅格答應不告訴奧爾西亞,他多半還會向她說的。他懷疑奧爾西亞在橋牌桌旁聊天時,會發現很難抵禦住把這個滋滋有味的故事和別人分享的誘惑。這一長串推理讓他從頭到腳都非常沮喪。看來一但他說出這件事,他們倆就埋葬了自己。

  「可愛的老羅格。」他說著,又站了起來。他努力做出一個微笑,但沒做成,他沒把握住時機。

  「你能把你們所有的東西都塞進『美洲豹』嗎?」

  「當然,也只能這樣。奧爾西亞需要他們的車,而且你有——噢,媽的,我把要找喬·坎伯修品托車的莫忘得一乾二淨。」

  「你心裡有其他事。」她的語調裡略微有一點譏諷,「沒關係,我今天不送泰德去夏令營,他有點抽鼻子。如果你覺得合適,夏天餘下的時間我可以讓他一直待在家裡,他出去的時候我總遇到麻煩。」

  淚水奪眶而出,她的聲音哽咽,細弱,模糊,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著她用一張面巾紙捂著臉抽泣,他不知所措。

  「無論什麼。」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無論什麼都會很好。」他匆匆地不讓自己中斷,「你只要給坎伯一個電話。他總在那兒,我想他不用二十分鐘就能修好,即使他再換一個化油器

  「你離開後還會繼續考慮這事嗎?」她問,「還會考慮我們倆以後怎麼辦嗎?我們倆?」

  「會的。」他說。

  「我也會。再吃一個奶蛋餅嗎?」

  「不,謝謝。」對話已經開始變得超現實了。突然間他想出去,離開這裡,突然間他覺得那個旅行很重要,很有吸引力。他產生了一種想法,他要離開這一大堆東西,把自己和它們遠遠隔開。他覺得自己被突然紮了一針能產生預感能力的藥劑,腦海中看見飛機穿出纏結的霧海飛向藍天。

  「我能吃一塊奶蛋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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