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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拉喬亞:「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結局,好像代表了意大利一個歷史時期的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有某種重生的意味。我在想,事情是不是真是這樣?或者說,意大利是不是經常都處於懸崖之上,處於某種絕境(有時候可能真是這樣,就像我剛才引用的埃萊娜的反思一樣,會用一種赤裸、直接的方式,說出一些其他國家會掩蓋,會修飾的現實)。我們經常會覺得腳下空蕩蕩的。無論如何,「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故事結束於1992年夏天,也就是反黑手黨法官——喬萬尼·法爾科內和保羅·波爾塞利諾被謀殺的那一年,也有一種收場的感覺。故事結束於1980年的地震之後,或1994年的地震也有同樣的效果。或者事情正好相反,這一次我們國家正在翻開(或者已經翻開)新的一頁?

  費蘭特:我沒有到站的感覺,我也沒有看到結局。我不喜歡樂觀主義者,也不喜歡悲觀主義者,我只是想看著周圍發生的事情。假如最後的目標是所有人過上一種不說是很幸福,但很舒適的生活,這是沒有終點的。反思整個過程,牽扯到的不僅僅是個人的生活,就像我說的,那是幾代人的生活。我和您——還有任何人——不僅僅代表了「現在時」,不僅僅是「最近幾十年」。

  拉喬亞:意大利人各掃門前雪,從歷史上來說,他們很少關心公眾利益。我們是一個家庭至上的國家,家庭是社會的基本單位,我們可以想像,有時候也是最大單位。同時,家庭也是產生激烈衝突的地方,我覺得這兩種情況並不相悖。無論是對於莉拉還是埃萊娜,情況一直都是這樣,血緣關係根深蒂固,一直都想控制我們。每一種習俗的沿襲都會有代價,這一點我同意。但在意大利,要擺脫家庭束縛,如果不經歷各種痛苦的抗爭,是不是依然不太可能?

  費蘭特:家庭本身就是暴力的,所有建立在血緣關係之上的東西,都有暴力的因素。也就是說,家庭關係並非我們選擇的關係,那是責任強加給我們的,也不是我們決定承擔的。在家庭內部,美好或糟糕的情感總是很誇張:我們總是誇大溫情,拼命否認那些負面情感。上帝作為天父也很誇張,亞伯和該隱同樣過分,同胞在心裡激起的惡意,更讓人無法忍受。該隱最後殺死了亞伯,就是想切斷這種關係,他不想保護自己的兄弟。承擔保護的責任讓人無法忍受,不堪重負。尤其是,這種糟糕的情感不僅僅不是敵人、陌生人(這些人在河的另一邊,沒在我們的領土上,他們有著不同的血脈)帶來的,也許是我們身邊的人,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人引起的,他們是我們的鏡子,我們應該愛的人,像我們自己。一個人在不造成衝突和痛苦的情況下,順利地擺脫原生家庭是可行的,但他首先要突破自我,在不以自我為中心的基礎上,要愛別人,和愛我們自己不同——這是一個危險的說法——這是我們愉快地生活在這個世上的唯一模式。我們的狂熱自戀會腐蝕我們,我們爭強好勝,超過別人的願望會侵蝕我們。

  拉喬亞:那些完全投身於生活的人,是不會寫小說的。從這個角度看來,埃萊娜和莉拉之間的關係很典型。有很多朋友或者對手都是這樣的,或者很多藝術家和他們的繆斯都是這種關係,但在小說中,這個繆斯是具體的人,而且都是非常生活化的,她們全心全意投身於生活,面對生活。莉拉完全就是俗世的女人,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中。或者,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不能記錄所發生的事情。儘管埃萊娜很擔心她的朋友遲早都會寫出一本很精彩的書,能「客觀地」講述發生的事情,但很顯然,這種情況不會出現。

  類似於這樣的規則反復出現,這引起了我的驚異,讓我會有負罪感。假如忽然間,這些「繆斯」不再是靈感的來源,那對我們是一個威脅。在我看來,這是莉拉和埃萊娜之間關係矛盾的地方之一,如何解開這種矛盾,或者說如何和這種矛盾共存?代替別人講述發生的故事,這在表面上看來是慷慨之舉,或者說正好相反,這是一種傲慢的行為。或者(這種假定最讓人痛苦)這是一種武器,可以洗清我們愛的那些人,甚至抹去他們的真實存在。從這個角度來說,您和寫作之間的關係是怎樣的呢?

  費蘭特:寫作是很虛榮的行為。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所以很長時間以來,我都偷偷寫作,尤其是對那些我愛的人隱瞞我寫作的事實。我怕暴露我自己,很擔心他們不同意我的想法。簡·奧斯丁躲在房間裡寫作,如果有人闖進來,她會以最快速度把稿子藏起來。我很熟悉她的反應,她為自己的自負行為感到羞愧,因為她沒法為自己辯解,她獲得的成功也沒法抹去這種羞愧。無論我怎麼想,事實都是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去聽,去想,去想像,把別人強行拉入了我的文字世界。這是我的任務嗎?是一種使命嗎?或者說是一種召喚?誰召喚我了,誰交給我這個使命和任務?神?人民?一個社會階層?一個政黨?一種工業文化?社會下層人民?那些打官司失敗,被剝奪繼承權的人?全人類?那些反復無常的女性?我的母親,我的女性朋友?這都不是,現在一切都更赤裸、直接,其實是我授權自己寫作。出於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我交給了自己這樣一個任務,講述我瞭解的、我所知道的時代,也就是說發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就是小範圍內的一小群人,他們的生活、夢想、幻想和語言。我要用一種無關緊要的語言來講述這件事。有人可能會說:我們不要誇張了,這只是工作。事情可能也只是這樣。事情會發生變化,尤其是,我們的敘事發生了變化,但是虛榮依然存在。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寫字,因為我交給了自己這個任務,我要講述。這只是工作——我沒法用這樣的句子讓自己平靜下來。我什麼時候認為寫作是一種工作?我從來都不靠寫作謀生。我寫作是為了證明我活過,鑒於其他人不知道怎麼寫,不會寫,或者不願意寫,我為自己和別人找到了一種證明的方式。好吧,假如這不是虛榮,那又是什麼呢?這難道不是在說:你們看不到自己,看不到我,但我看到了你們,我看到了自己?不,這說不通。唯一的可能就是學會重新規劃「自我」,把自己融入寫作之中,最後脫身而出。作品寫完之後就成了我們的身外之物:是我們積極生活的衍生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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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尼古拉·拉喬亞對費蘭特的採訪在2015年2月到3月之間完成。這篇採訪於2016年4月3日發表在《共和國報》上,標題是《我是埃萊娜·費蘭特,我為什麼寫作》。

  以下是尼古拉·拉喬亞、桑德拉·歐祖拉和埃萊娜·費蘭特的書信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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