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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3-17.無論如何

  費蘭特和尼古拉·拉喬亞的對話

  拉喬亞:「那不勒斯四部曲」最有力的地方之一,就是人物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莉拉和埃萊娜之間關係中最為明顯,她們都能感覺對方在自己身上投射的影子,即使是對方不在場,這種影響(就像一種獨立存在的生命形式一樣)依然存在。每一次,莉拉從埃萊娜的生活中消失,但她的影響依然存在,可以推測出,埃萊娜對莉拉的作用也一樣。閱讀您的小說,讓人感到極大的慰藉,因為在真實的生活中,情況也是這樣。那些對於我們來說很重要的人(那些會攪亂我們內心、讓我們方寸大亂的人)一直都會質問我們,強迫我們,他們的目的是引導我們。儘管他們已經死去,或者生活在很遙遠的地方,或者和我們有過爭吵,他們的影響依然存在。我覺得,有時候這種存在和影響,會改變我們的記憶。我們重新閱讀人生「小說」的方式和這些重要的人關係很密切,他們的潛移默化,他們在關鍵時會改變我們的生活。「四部曲」在我看來是一部非常現代的小說,因為它非常深入地揭示了這種關係的機制。

  然而,在四部曲裡,這種人與人的依存關係,延伸到了兩位女性的整個世界。尼諾、裡諾、斯特凡諾·卡拉奇、索拉拉兄弟、卡門、恩佐·斯坎諾、吉耀拉、瑪莉莎、帕斯卡萊、安東尼奧,甚至加利亞尼老師……儘管這些人物之間的關係沒有埃萊娜和莉拉那麼密切,但每個人都在場,相互擺脫、抽身而出是不可能的,這些人物會不斷地出現在彼此眼前。他們當然會吵架,會相互背叛,有時候甚至想殺死對方。他們說出的話,做的事,在別的場合或背景下,可能會導致他們永遠斷絕關係。儘管如此,但他們還是會再次出現在彼此的生活裡,總是有某種東西把他們連接在一起(比如說,埃萊娜在《快報》上無情抨擊了索拉拉兄弟,但馬爾切洛·索拉拉對她還是很客氣)。似乎只有死亡——或者是年老和衰亡,才能斷開他們之間的關係。

  看清這些關係的實質時,可能會讓人覺得,這是一件很倒霉的事,但同時,難道也不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嗎?否則的話,一個人可能會陷入一種絕對的孤獨。坦白說,有時候,我很嫉妒這些人物。

  費蘭特:我從何說起呢?從我的孩童時期和青少年時期說起。在那不勒斯,有些貧民區非常擁擠,也很吵鬧。就像您說的,一個人很難孤立出來,因為物質條件不允許。在這種喧鬧的環境下,一個人要學會專注,學會抵抗各種干擾,在大部分情況下,「自我」都混雜著別人的因素,留下了別人的印記,這不是理論上的,而是一種現實。活著就意味著不斷和別人產生衝撞,同時衝擊著別人的生活,有時候這種衝擊是正面的,有時候是一種侵犯,轉眼可能又會和好。人們爭吵時,不僅僅會攻擊活著的人,可能會提到那些死去的人:有時候爭執加劇,也會殃及姑姑、阿姨、堂姐妹、祖父祖母,甚至已經不在世的祖輩。再加上有方言、意大利語,這兩種語言指向的社會群體不同,都不簡單、純粹。在一個社會群體裡很正常的事,在另一個社會群體看來卻很不正常。你在兩種語言之間建立的關聯,但本質上它們永遠不一樣,習俗、行為規則和傳統都不一樣,當你想找一條中間道路,你說的可能是一種不地道的方言,或者一種蹩腳的意大利語。

  所有這些都影響著我,沒有次序,沒有孰重孰輕。沒有任何東西成為過去,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當然,我現在有自己的小空間,很安靜,我可以找回完整的「自我」,但這種表達讓我覺得有些可笑。我講述了一些女人的故事,她們是完全處於孤寂狀態的女性,但在她們的頭腦中,從來都沒有過安靜的時刻,也沒有完整的時刻。按照我個人的體會,不僅僅是從小說家的角度,那種絕對的孤寂,就像一本書的書名——《過於喧囂的孤獨》。對於一個寫作的人,主要人物永遠都不可能徹底陷入沉默,儘管可能因為憤怒、變故,或者對方死去,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斷絕很長時間了。我在思考我自己,也許在寫作時,永遠不可能撇開其他人。我說的不僅僅是親戚、朋友和仇敵,我說的是其他人——男人和女人的面孔,他們只是一些影像:電視或小報上的影像,有時候是悲痛的面孔,有時候又過於兇惡。我說的是過去,是我們稱之為傳統的東西,我說的是那些在我們之前存在過的人,他們的行為和動作繼續反映在我們身上。我們的身體,在走向死亡的道路上,有意無意地重演了死去的人的經歷。就像您所說的,我們從深層上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我們應該學會思索,發現這種內部的關聯——我把這個稱之為「殘渣」,或者說是「碎片」——我們要找到講述它的方法和語言。在一種絕對的冷靜中,完全捲入那些紛爭中,處於安全或危險的境遇,無辜或者墮落,我們都是別人碎片的集合。這些碎片是文學的一種財富。

  但在面對每日庸常的生活,每日生活的艱辛時,我們很難改變方向,在這兩者之間轉換自如:善與惡,惡與善。假如我說,那不勒斯城區的遺產是好的,是善的,那我就是在說謊。我明白,我講述的那個世界的枷鎖很牢固,很緊密,這就像一種緩衝。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無論如何,莉拉和埃萊娜生活的環境,很多時候也很溫情,很宜人。但要注意的是「無論如何」,城區會帶來傷害,限制一個人的發展,也會腐蝕人,把人引向墮落。但人們卻沒法剪斷和城區的關係,他們擺脫城區只是表面的,也不是英明之舉。這些人有時候表現得很好,但忽然間會露出醜惡的一面,當然,風平浪靜後,他們又會面帶微笑。我覺得,這都是一個沒有誠信的社會群體的體現,他們都是機會主義者,他們的憤怒和虛偽都是處心積慮算計過的,這樣會避免公開自己的立場:我站這邊,你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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