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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越界的女性 ——麗茲·約比對費蘭特的採訪 約比: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作的? 費蘭特:青春期結束時,我就開始寫作了。 約比:您之前說過,很長時間以來,您寫作時從來都沒想過發表,也從來沒想過讓別人閱讀您的作品。對您來說,從一開始寫作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呢? 費蘭特:剛開始,我寫作是為了學習寫作,我感覺我有很多事要講述,但每次嘗試,心情不同,我得出的結論也會不同。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沒有天分,我會覺得自己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技巧和方法。通常來說,我更願意相信第二種推測,第一種可能讓我很害怕。 約比:您的作品都關於女性生活,揭示她們怎麼和男性相處,無論是私人還是公眾場合。您決定出版這些書,是不是想從女性的角度去談論女性體驗。 費蘭特:不是這樣,我沒有任何計劃,我到現在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意圖。我當時決定出版《煩人的愛》,僅僅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寫完了一本書,這本書完全可以脫離我存在,是一本我不會為之後悔的書。 約比:從您出版第一本書《煩人的愛》,到第二本《被遺棄的日子》,這兩本小說之間隔了十年。中間這樣一個停頓,有什麼具體的理由或原因嗎? 費蘭特:實際上,這中間沒有任何停頓,這十年我寫了很多東西,但這些東西並沒有說服我。這些小說都是精心寫出來的,很有文采,但沒有真相。 約比:在您的小說中,正面的男性形象很少:幾乎所有男性都很軟弱、狂妄自大,要麼就是漫不經心,或非常霸道。這些男性是您之前生活環境中的男性形象的影射嗎?或者說,這反映了社會上比較普遍的現象:男性和女性之間權力的不平等。在這些年裡,這種狀況有沒有發生變化,情況有沒有變好呢? 費蘭特:我生長的那個世界裡,假如男人(父親、兄弟和男朋友)出於保護你的目的,揍你一頓,教育你做一個好女人,大家都覺得很正常,那是為你好。現在還不錯,很多事情發生了變化,但我還是認為,值得信任的男人很少,可能這是因為我成長的環境很落後。或許(我更相信第二種可能),那些男性的權力,無論是通過粗暴的手段,還是通過禮貌的方法表現出來,都是想壓制我們。有很多女性,每天都遭到羞辱,這不僅僅是在文字層面,實際上,有很多的女性因為她們的叛逆、不屈服,不斷遭受懲罰,有的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約比:在您的小說中,好像很多次談及了「界限」,比如說情感、地理和社會的界限,還有這些界限被打破,或者被推翻時會發生的事情。這是關於特定社會階層和年齡的女性,還是可以推及到其他女性身上? 費蘭特:女性周圍總是會形成一些限制她們的東西,我說的是通常的女性。假如這是女性自我限定的話,這沒什麼問題,因為界限非常重要。問題在於,這些界限是其他人設定的,而不是我們自己,假如不遵守這些界限的話,我們會非常羞愧。男性打破限定,並不一定會產生一些負面評價,有時候甚至讓人覺得他們很大膽、很好奇。女性如果越界,尤其是在沒有男性引導的情況下,會讓人很迷惑:那就是失去女性氣質,是過分的表現,是一種疾病。 約比:您在描述小說中的人物在面臨精神和情感崩潰時,會產生「界限消失」的感覺。這種感情是您的自身體驗呢,還是在其他人身上看到過? 費蘭特:我在自己、我母親還有不少女性朋友身上,都看到過這種表現。我們受到了過多限制,這些限制會抹殺我們的欲望和野心。現代世界,有時候會給我帶來一種我們無法承受的壓力。 約比:在您的小說中,那些女性講述者的聲音,都認為懷孕生子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成為母親之後,她們覺得自己的生活變得很沒意義,以至於她們都想擺脫母親的身份,擺脫母親的職責,她們會很自由。您會不會認為,假如女人沒有孩子的話,假如不用面對作為母親要負擔的情感的以及肉體的負擔,她們是不是會更強大? 費蘭特:我覺得還沒到這個地步。問題在於,我們如何看待、講述懷孕生子,以及照顧孩子這些事。如果我們一直以一種非常理想、烏托邦的口吻去講述,或者用《我將成為母親》之類的指南裡的態度去看待這件事,當我們體驗到沮喪和疲憊,我們會覺得很孤單,會有罪惡感。一個寫作的女性,她的任務並不是停留在懷孕、分娩上,而是要講出真相,包括那些最陰暗的一面。 約比:「那不勒斯四部曲」和您之前的小說相比,無論是人物還是情節,都體現出了一種類似性。可不可以這樣理解,您是在努力講同一個故事嗎? 費蘭特:我講述的並不是同一個故事,但的確,人生的痛苦總是有一些相似性。存在的傷痛總是無法治癒,你不斷寫作,就是希望遲早能寫出一個故事,對一切進行清算。 約比:作為讀者,我們會推測,這個故事是您經歷的故事。或者這只是讀者缺乏想像的體現,讀者總想去追尋作家,這也是一種趨勢。 費蘭特:當然了,「那不勒斯四部曲」是我的故事,不僅僅是因為我講述了這個故事,我賦予了它小說的形式,我利用自身的生活體驗,給文學的真實提供了養分。假如我想講述自己的故事,我將會跟讀者建立另一種關係,我會告訴讀者,這是我的個人自傳。我沒有選擇寫自己的故事,我將來也不會寫自傳,因為我確信,虛構的故事如果寫得好的話,能解釋更多事實。 約比:您能不能再解釋一次,您為什麼決定隱藏身份,保持一種「不在場」的狀態,就像您所說的,您不會參與後期的出版和推廣工作。 費蘭特:我覺得現在有一種錯誤的做法,就是不保障作者的獨立空間,不能讓他們遠離市場和媒體的運作方式。我這場小小文化戰爭,尤其是針對讀者,我覺得讀者並不應該尋找作者——一個寫作的人,還有他的私人生活,而是要在他署名的書裡尋找他。在文本之外,在他們的表達策略之外,除了閒話,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我們要把書籍放在最中心的地方,假如可能的話,我們再聊那些對推廣有用的「閒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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