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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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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圭拉爾:第四部小說在那不勒斯這個城市上用了很多筆墨,對這個城市進行了描寫和研究。在描寫那不勒斯時,您最大的困難在哪裡?小說在講述的過程中,莉拉好像變成了這個城市的化身,您有沒有覺察到這種情況? 費蘭特:的確是這樣,但我很快就排除了這種想法,我不願意把莉拉變成這個城市的化身,那樣就太局限了。我只希望她像其他人物一樣,不停地擴散,從童年到老年,從城區一直延伸到整個城市。那不勒斯是一個很難講述的城市,因為它的線條很不清晰:有兩種極端的氣質在相互融合,它極端的美有時會變醜,它非常高雅的文化,有時會變得粗俗,她聞名於世的熱情,有時很快會轉化成暴力。 阿圭拉爾:當萊農回憶往事,她回想起推廣她的小說時做的發言,她好像意識到她利用了別人的生活。當她在描寫童年生活的城區時,她有這種感覺。您會不會覺得,在寫一本小說時,總是帶有一點愧疚。 費蘭特:絕對是這樣,寫作,不僅僅是寫虛構小說,總是會攫取別人的東西。我們作為作者的特殊性,只是一個很小的腳注,其他東西都是我們從其他人的寫作、生活,還有他們最隱秘的情感中汲取的,但同時沒人給我們授權。 阿圭拉爾:您最喜歡的女作家是哪些呢?還有哪些女性人物吸引了您呢? 費蘭特:要列舉出來,單子就太長了,我寧可不說。我只是想強調,在二十世紀的文學傳統中,女性寫作留下了很豐富的作品,不僅僅在西方是這樣。我覺得,我這一代作家突破了之前的禁錮,我屬於第一代開始有了這種信念的女作家:你並不需要是男性,才能寫出偉大的作品。今天,我們可以旁若無人,從給我們劃定的那個文學小花園裡走出去,和男性作家進行較量。 阿圭拉爾: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您最喜歡的男性形象是哪個? 費蘭特:阿方索——萊農的中學同桌。 阿圭拉爾:在您看來,女性之間的友誼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女性友誼這個主題,在文學史上很少有作家寫,您知道為什麼嗎? 費蘭特:男性之間的友誼在很多小說中都有所展現,具有堅實的傳統,而且男性友誼已經形成了一些固定模式,但女性友誼的準則和尺度還有待形成。只有在近些年,才有作家有所涉獵,這是一個艱難的探索,很容易陷入一些既定、刻板的模式。 阿圭拉爾:在小說中,萊農對於女性主義(在小說中,萊農的小姑子應該是女性主義者的化身)的態度發生了一系列轉變,最後逐漸疏遠。您對女性主義持有什麼樣的態度? 費蘭特:如果沒有女性主義思想的話,我到現在只會是一個有文化的小姑娘,沉浸在男性主義文化和亞文化裡,自以為可以獨立思考。女性主義幫助我成長,但現在看來,我看到,也感覺到,新一代年輕人好像對此嗤之以鼻。她們並不知道,我們獲得這一切的時間不長,狀況也並不是很穩定。我在故事裡講述的那些女性,她們深切地知道這一點,因為她們切身經歷了爭取權益的過程。 阿圭拉爾:在「那不勒斯四部曲」第四部中,萊農有幾十年的生活過得很快,好像講述的節奏發生了變化。就好像對於您來說,很難講述剛剛過去的事。對於您來說,這個小說收尾是不是很難?您現在是不是還在想著您筆下的那些人物? 費蘭特:對於我來說,現在這些人物還很鮮活,好像我還在寫他們的故事,我還無法遠距離地審視他們。至於眼前的事情,的確是很難寫,因為眼前的現實很易變。假如我講現在的故事,我會想像它是一道懸崖,或者瀑布上面的水花。無論如何,最難寫的並不是第四本,而是第三本。 阿圭拉爾:您小說中的主人公總是女作家,為什麼?還有另一個反復出現的主題是母性?寫這些東西時,是不是很難開誠佈公地寫? 費蘭特:女性會寫下很多東西,並不是出於職業的需要,尤其是她們處於危機時,她們會通過寫作整理思緒。我們的很多事情之前都沒有講清楚,有很多事情甚至都沒被講述過。每天的生活會讓我們思緒凌亂,我們需要整理思緒。女性的生育體驗,在我看來是只有女性才有的體驗,但作為文學真相,一切還有待開拓。 阿圭拉爾: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您的小說有一種古典悲劇的宿命感,古希臘經典作品對您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 費蘭特:從小我就學習了古典文學,後來我翻譯了很多作品,無論是從拉丁語還是從希臘語,這是出於個人愛好。我想學習寫作,在我看來,這是一種非常有用的練習。後來我的時間越來越少,我就不再做古典文學翻譯。您說在我的作品中,能夠感受到古典作品帶來的影響,這讓我很欣慰。但我要說明的是:我筆下的這些女性總是困于歷史、文化的圍牆之中,並不是受命運的支配。 阿圭拉爾:您目前在寫新書嗎? 費蘭特:是的,我一直都在寫東西,很少有停下來的時候。即使我寫完一本書,我也不是很願意發表。因為寫作讓我心情愉悅,發表並不會給我帶來好心情。 注: 安德烈阿·阿圭拉爾對費蘭特的採訪,2015年11月11日發表在西班牙《國家報》文化副刊《巴別利亞》上,原標題為《埃萊娜·費蘭特:寫作是一種越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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