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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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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保持不滿,保持抵抗 安德烈阿·阿圭拉爾對費蘭特的採訪 阿圭拉爾:您寫「那不勒斯四部曲」用了多長時間?這個系列在世界上越來越成功,這對您有沒有什麼影響?您看不看關於四部曲或者關於您的評論? 費蘭特:通常,我感覺那些書已經離我遠去時,我會仔細閱讀每一篇評論文章,但在寫四部曲時,我沒法這麼做,因為對於我來說,「那不勒斯四部曲」是緊密相連的一個故事,幾本書之間密不可分。但這四部書是按照一年一本的次序出版的,這給我帶來了一些影響,因為我還在寫後面的書,第一本書的評論已經出現了,我還收到一些讀者來信。對於我來說,就好像我正在完成一個小說,但這個故事已經有了讀者的反饋,還有他們的期待。關於這段經歷,我到現在還需要時間進一步反思。 阿圭拉爾:在小說中,萊農和寫作之間的關係,還有她的鬥爭,您有沒有體驗過那種感受呢?萊農發表了第一部小說之後,很難接著寫下去,就好像出版了一部小說之後,她忽然失去了寫作的天分,變得很不自信,她必須戰勝自己,為新書尋找靈感時,她感覺很迷失。您是不是也有過這種感覺呢?您是如何開始寫「四部曲」的呢? 費蘭特:我不斷寫作,我寫了很多東西。我認為寫作是一種技藝,需要通過不斷練習獲取的一項技能,寫作從來都不會讓我不安。到現在,最讓我不安的事不是寫作,而是出版。實際上,決定出版一本書時,我總是非常忐忑,考慮再三。只有一本書在講述真相時,尤其是文學的真相,我才會願意出版它,我能感覺到那種時刻的到來,假如我全力以赴去寫,利用到我所有的寫作資源和能量,這個時刻就會到來。 阿圭拉爾:小說裡,某次和莉拉交談時,萊農解釋道,她感覺自己必須把整個事件的前後理順。對於您來說,寫「那不勒斯四部曲」時也是同樣的情況嗎?這兩個女人的故事力量非常強大,但還有圍繞著她們的其他人物,意大利的歷史變遷作為背景:您是怎麼設定這個情節的?這部小說開始就是莉拉的消失,萊農的寫作欲望裡隱藏著某種報復,就好像莉拉不想留下任何痕跡,但萊農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您開始寫時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 費蘭特:我在寫作時從來都不會按照某個框架。通常來說,我寫一個故事時,只知道一些大概的信息,只知道自己要寫到哪裡,還有需要停靠的地方,一些比較重要的章節,但細枝末節的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在寫的過程中才會想到。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假如我知道每一個人物所做的每件事的話,我會覺得很無聊,最後會放棄。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我寫上一段時間,關注故事的框架還有文字,最後我發現寫出來的東西很虛假,我就會停下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和萊農的情況完全不一樣,萊農刻意追求情節連貫,前後一致,她追求完美。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和真相相悖。 阿圭拉爾:我們再談論一下萊農在寫作過程中遇到的困難,我在《巴黎評論》的訪談裡看到,您用了十年的時間才突破了《煩人的愛》,發表了後面的作品。我在想,女性作家對待她們的工作,是不是更有批判性,更為嚴謹和嚴肅? 費蘭特: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假如一個女作家要寫出最好的作品,她需要有一種日常的不滿,我們需要把自己和那些偉大作家相比較。男性的文學傳統非常豐富,產生了很多偉大的作品,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表達方式。對於一個想寫作的人,他必須深入瞭解這種文學傳統,按照自己的方式,利用這些文學傳統。對於女性體驗的原材料進行加工,這是一場戰爭,打贏這場戰爭需要能力。另外,需要戰勝恐懼,要創建自己的文學體系,要帶著一種瀟灑、肆無忌憚的態度。 阿圭拉爾:從「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三本開始,包括在第四本中,萊農去外面巡迴演講,就是為了推廣她的書,她會接受一些採訪,其中一次採訪,按照莉拉的說法,她的表現讓人覺得尷尬。她作為一個公共人物越來越成功,和讀者交流,好像能幫助她在公眾面前更好地發聲,幫助她整理思緒。「每天晚上,我都能即興提到我的個人體驗。」萊農寫道。和讀者的交流塑造了萊農的公眾形象,您在寫作的過程中,情況是不是也是這樣? 費蘭特:對我來說,情況不是這樣。寫作和任何在公共場合的抛頭露面完全不一樣。比如說現在,您通過文字向我提問,我受到這些問題的激發,通過文字回答您的問題,和讀者交流。在這種情況下,我並不會像在對談中那樣,即興回答您的提問,展示自己。我非常在意個人的獨立性,但通過其他形式進行交流,我沒有任何問題,我可以展示自己的想法。對於我來說,寫作是一種可以產生交流和對照的行為,寫作就是為了能有人閱讀。 阿圭拉爾:在第三本中,描寫讀者對於萊農作品的評價,那些評論很多都不是正面的。您還寫到了萊農為宣傳這部作品,在外面巡迴推廣。您是不是有意諷刺現在的一些作者的處境?您為什麼會側重描寫萊農作為女作家的公眾生活?在描寫的過程中,您是不是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態度? 費蘭特:我並沒有有意諷刺現在作家的處境。我只是想簡單講述一下這件事對兩個女主人公的衝擊:萊農經歷這種生活,她有時候會很自在,有時候很不自在,莉拉也受到了衝擊,她有時候會利用萊農的公共身份,有時候又會拆臺。 阿圭拉爾:您有沒有想過,在這個故事中加入萊農的作品片段?讀者只是通過萊農的回憶瞭解到這些作品,對於莉拉的文字,也是同樣的情況。在您的小說中,好像是為了情感和記憶的需求,有些排斥這些作品。您覺得,這些因素是不是會突出這個故事,是不是讓這個故事更真實?這個故事的主觀性非常強,我們是不是可以說,萊農在莉拉身上看到的東西,比如說她的美,還有其他非常優秀的品質,只是在觀察者的眼裡才是這樣子? 費蘭特:我在寫作時,馬上就排除了這種情況,就是在小說中放入萊農的小說片段,或者莉拉的筆記內容。她們的寫作才能在客觀上怎麼樣,這並不重要,這都服務於故事。儘管萊農非常成功,但她感覺自己的作品就像是莉拉一個黯淡的影子,她自己也是莉拉的影子。小說獲取力量的地方,並不是因為它塑造了一些比較真實的人物,講述了一些看起來很真實的事件,而是因為它抓住了生活混亂的一面,就是我們的信念形成又破滅的過程,還有這個世界上,以及我們頭腦中的各種碎片相互撞擊的情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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