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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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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貝爾:「那不勒斯四部曲」講述的友誼,是不是來源於一段真實的友誼? 費蘭特:可以這麼說,這本書產生於我所熟悉的一段很漫長、複雜,也很折磨人心的友誼。 沙貝爾:眾所周知,女人之間的友誼都是充滿了張力,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麻煩。在您看來,為什麼我們很少能讀到用一種很坦率的方式來描述這種複雜關係的書? 費蘭特:通常,我們沒辦法告訴自己的事情,就是那些我們不願意說的話。假如一本書把這些東西揭示出來,我們會很討厭,或者會很生氣。這些都是我們瞭解的,但看到別人寫出來,我們還是會覺得不安。然而,也會發生相反的情況,當我們看到一些小說裡講到一些我們自身無法啟齒的事,我們也會很激動。 沙貝爾:在您的小說中有一個很常見的主題,那就是「遺棄」。有男人或女人會拋棄他們的情人、婚姻,有一些母親會拋棄孩子,女人會拋棄她們的友誼、夢想。這些主題有什麼能特別打動您的地方。 費蘭特:遺棄會留下看不見的傷口,很難癒合,從敘事角度講,這個主題很吸引我,這是因為,遺棄可以揭示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通常認為穩固的、「自然而然」的事情其實是脆弱的、很容易被打破的一種狀態。我們覺得生活非常安全,但遺棄損害了我們的安全感。我們不僅僅是被遺棄了,可能我們會無法承受那種打擊,我們也會遺棄自己,我們會迷失,會失去自己的完整性。出於習慣,我們很依賴其他人,遭受遺棄之後,我們內心的平衡被打破了,需要重新建立一種平衡,但必須意識到一種現實:我們現在知道,我們擁有的一切隨時都可能被剝奪,可能會帶走我們生活下去的欲望。 沙貝爾:在您的小說中,我們會發現某種形式的女權主義,一些政治傾向性很強的人物,展現出「個人的也是政治的」。您認為自己是一個女權主義者嗎?您覺得,美國女權主義和意大利女權主義有什麼不同嗎? 費蘭特:「個人的也是政治的」——您剛才提到的那句口號對我啟發很大。這句口號讓我知道,即使是個人最隱秘的體驗,和公眾層面完全不同的體驗,也受政治影響。也就是說,我們的個人體驗也受一種無孔不入、非常複雜、難以厘清的東西,也即權力的控制。這很少的幾個詞,但表達出很深刻的意思,我們要永遠銘記在心。這揭示了我們的本質是什麼,我們受什麼支配,我們要用什麼樣的目光審視周圍,看待我們自己。這句口號對於文學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啟示。對於寫作的人,這應該是最基本的概念之一。 至於您說的女性主義問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女性主義者。我之前非常喜歡女性主義的複雜思想,到現在也深受其薰陶。無論是在美國、意大利,還是世界其他地方,女性主義都產生了很大影響。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一直都有這種思想:假如我不能儘快融入一個由傑出的男性構成的世界,如果我沒學到他們的優秀文化,假如我沒成功通過所有考試,經受這個世界對我的考驗,那就相當於沒有活過。後來,我讀了很多書,這些書強化了女性的不同之處,這也改變了我的思想。我明白,我必須反過來:假如我要打造自我的話,我必須從自身出發,從我和別人的關係出發——這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提示。現在,我會讀很多女性寫的著作,這幫助我用一種批判的眼光看世界,看我自己,還有其他人。這些書會點燃我的想像,促使我去反思文學的功能。我想說一些對我影響非常大的女性:舒拉米斯·費爾斯通、卡拉·隆奇、露絲·伊裡加雷、路易莎·穆拉羅、阿德裡亞娜·卡瓦萊羅、埃萊娜·卡亞索、唐納·哈拉維、朱迪斯·巴特勒和羅西·布拉伊多蒂。總之,我是女性主義作品非常忠實的讀者,那些女性主義思想包含一些完全不同的觀點。然而,我不認為我是一個激進的女性主義者,我覺得自己沒有能力採取行動。我們的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材料,各個時期不同的意圖和想法混合在一起,相互依存,但也不斷產生衝突。作為一個作家,我更喜歡去審視這些混亂、充滿風險的東西,而不是讓自己處於一種比較安穩、模式化的框架之內。儘管如此,我還是會把很多真實的東西放在一邊,避免感到不安。我看著周圍,我會想,之前我是什麼樣的?現在我變成了什麼樣子呢?我的那些女性朋友、男性朋友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了?我時而清晰,時而混亂,失敗、逃避,然後向前進。那些像我女兒一樣大的女孩子,她們好像覺得目前她們享受的自由是自然而然產生的,而不是漫長鬥爭帶來的一個臨時局面,我們可能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所有戰果。至於男性世界,我認識一些非常有文化、擅長反思的人,他們傾向於無視女性作品,或者他們會帶著一種高雅的諷刺,抹殺女性在哲學、文學以及其他方面的創作。還有一些非常年輕的女性,她們很激進、充滿鬥爭精神,還有一些男人,他們想瞭解女性的世界,瞭解各種各樣的矛盾。總之,文化鬥爭非常漫長,充滿矛盾,有些鬥爭還沒有結束,我們很難去講出什麼東西有用,什麼東西沒用。我更願意想像自己處於一個錯綜複雜的局面中,這些混亂的東西一直吸引著我,理出頭緒可能很有用,但文學要面對這種混亂。 沙貝爾:這個問題把我引向了性別方面的一個問題。我知道,對於您來說,這個問題可能很討厭,但我想到了這個問題,是因為我注意到,在文學批評之中,有人經常提到這個問題,他們堅持認為您是一位男性。對於很多男性來說,好像他們無法接受一位女作家會以這麼嚴肅、公正的筆觸去描述性和暴力。很多人認為,您不僅僅是一位男士,而且鑒於您寫的這些作品,他們會認為,您的背後隱藏的是一個團隊,您的作品是一群男人的寫作,就像《聖經》的創作一樣。 費蘭特:在最近一段時間,您有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新聞,那些署名是男性的作品,事實上一個女人寫的,或者是一群女人寫的?現在一般人都覺得,男性作家可以模仿女性作家,因為他們超常的能力可以涵蓋女性寫作,但女性作家沒法模仿男性寫作,因為她們的「脆弱」很快就會出賣她們。問題在於,不但一般人這麼覺得,就連出版社和有些媒體也持有這種觀點。他們想把女性寫作限定在一定的範圍內,就像「閨房文學」。我們寫得好,寫得不怎麼樣,或者寫得非常好,都是在女性作家的小圈子內進行評價,或者只是一些按照男性傳統,放置於女性寫作的主題和風格之內進行評價。舉個例子來說,女性作家的文學創作,總會被認為受到某個男性作家的影響,反過來說,很少有男性作家受到女作家的影響。評論家不會這樣說,當然那些作家也不會承認。結果是,當女性作家的作品不遵守權威人士給她們劃定的界限時,這時候那些人就會擺出男性的架子來。假如封面上沒有一張女性的照片,就有好戲看了,他們就會認為作品是男人寫出來的,或者是一群男性氣十足的文人寫的。假如產生了很專業、有力的女性寫作傳統,這些女作家擺脫了通常女性文學的刻板主題,那會怎麼樣呢?如果大家都認為,女性會思想,會講故事,在寫作方面和男人差不多,或者比男人還寫得好,那會怎麼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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