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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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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距離您發表第一本小說已經快二十五年了,到現在,您的小說已經被翻譯成很多種語言,對此您有什麼感想呢? 費蘭特:我為我的書感到高興。這些書很受歡迎,在世界上到處傳播,它們非常幸運。 喬:您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會成為作家?您什麼時候開始感受到自己成為了作家? 費蘭特:我早就意識到自己會成為作家,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很喜歡講故事。但我現在坦率說吧,假如您說的是工作和社會層面的作家,那我從來都沒覺得自己是作家,到現在也不是。我都是盡可能地在寫作,但很長時間以來,我做的都是其他工作。 喬:從女性的角度去寫女性人物,您有沒有覺得這需要一定的勇氣呢?假如不是這樣的話,那至今為止,為什麼用這種方式寫作的作家很少,而且也寫得不夠深入呢? 費蘭特:我不知道是不是需要勇氣。當然,可以肯定的是,需要突破女性性別,要打破常規的女性形象,這種形象是男性縫到我們身上的,女性也以為那是她們的天性。另外,需要突破男性文學的偉大傳統,這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但比一個世紀前容易得多:我們有一個質量上乘的女性寫作傳統,已經達到了很高的高度。但我們尤其是要超越在日常生活中對抗男權社會的女性,這些新女性的形象在社會、文化和政治層面都很重要,但對於文學的風險很大。寫作的人,應該去講述他真正知道的,或者以為自己瞭解的事,儘管這些事情可能有悖於他的意識形態。 喬:您有沒有意識到,您講述了一些讓讀者很不舒服的真相? 費蘭特:那些讓人不舒服的真相是文學的鹽,但並不能夠保證一本書會成功,但正是語言講述了真相,才能夠獲得力量和滋味。 喬:您知道嗎?有一些讀者不是特別贊同您寫的關於女人、母親、女兒,以及母女關係的事情,而另一部分讀者覺得,您非常瞭解這個主題。 費蘭特:一本書必須促使讀者去反思自身的處境,思考這個世界。之後,這本書就可以束之高閣,或扔在垃圾筐裡了。 喬:有時候,讀者對您的作品特別能感同身受,就像您告訴了他們一些難以啟齒的事,您沒覺得這很可怕? 費蘭特:假如這是真的,我會很幸福,也會感到非常不安,文學的使命就是講述那些難以名狀的東西,同時這也是文學一個沉重的責任。很少有作家會承擔起這個責任,但我不屬於這種情況。我只是想作為一個見證者,講述我在自己身上,還有在別人身上看到的一些真實的東西。 喬:您的小說譯本和原文相比,一定會失去很多東西,您對此有什麼看法?您是不是很難接受這種語言轉化中的損失? 費蘭特:剛開始,我覺得我可以去檢查一下那些翻譯版本,但我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事。書寫出來之後,它們有自己的命運。我們只是希望,其他語言能盡可能表現出小說中的細微之處,希望其他文化能接納這些小說。 喬:在您的小說中,方言,還有不同的語體起到了什麼作用呢? 費蘭特:對於我來說,最初經歷都沉積在方言上,後來要落在紙面上,我用意大利語講述的東西,也是從其中提煉出來的,然後找到一種合適的語體。我筆下的那些人物,總是會覺得那不勒斯方言是一種帶著敵意的語言,方言裡保留著一些秘密,這些秘密永遠都不可能進入意大利語裡。 喬:那不勒斯方言有什麼特殊之處?有什麼東西是那不勒斯方言可以表達的,但意大利語卻表達不出來的? 費蘭特:學習意大利語對我而言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我一直都覺得,那不勒斯方言就像鋒利的爪子,把我向下拉。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發生了變化,在我頭腦中存在兩種語言,它們相互為敵。那不勒斯方言可以講述發生在我和我朋友身上的事,有很多都是我覺得羞恥,或者是我熱愛的東西,當然了,有很多東西是無法傳遞到意大利語裡去的。 喬:您的小說中,反復出現的一個主題就是「邊界」,還有對邊界的突破:城裡和城外,內心和外部表現,母性的內部和外部,婚內和婚外。邊界一直在消失…… 費蘭特:「邊界」會讓我們覺得自己是穩固的。人們感到某種威脅,或者說矛盾時,就會封閉這些邊界。邊界會讓我們成為一個整體,會減少威脅到我們身份的離心力。但這是一個純粹的表像,因為一個故事開始,就會有一個個「邊界」被跨越。 喬:突破這樣的邊界會有什麼價值呢? 費蘭特:邊界最主要的價值就是它設定的界限,會把我們放置於一個圓圈內部,我們會帶著一種批判的眼光去看圈內和圈外,一直到嘗試探出頭去突破這種界限。 喬:女性會更敏感,更能意識到這種界限的突破嗎? 費蘭特:女性最近一百年的歷史,都是建立在這種充滿風險的「突破邊界」的基礎上,這是男權文化為女性設置的「邊界」。在各個領域的結果都非常驚人,但還是有人要重建之前的邊界,這些人的力量也是同樣強大。這種力量有時候表現為一種簡單、純粹和血腥的暴力;有時候也會表現在一些紳士身上,他們會通過一些輕描淡寫的諷刺,詆毀我們的成就,或者貶低我們。 喬:跨越這些邊境,可能會造成「消失」,這也是您小說中的另一個重要主題。消失的意義和價值在哪裡?(小說家西瑞·阿斯維特也經常表現這一主題,比如說,她的小說中也有一些消失的母親。) 費蘭特:我的第一本小說《煩人的愛》,講的就是一個消失的故事。那些消失的女人,可以解釋為,面對一個暴力的世界,她們已經放棄了戰鬥,這種消失也可以解釋為一種果斷的拒絕。意大利語裡有一句特別難翻譯的話:「Io non ci sto.」這句話有兩個意思:一個意思是「我不在」;在特定的場景下,另一個意思是「我不願意接受你們的提議」。一般來說,可以解釋為:「我不同意,我不想。」拒絕就是不願意參與這場壓迫弱者的遊戲,拒絕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喬:我們這些讀者都感覺對您很熟悉,您覺得這正常嗎?在這種情況下,您覺得自在嗎? 費蘭特:作家都存在于他們寫的書裡。他們在書裡展現出一種絕對的真實,那些真正的讀者是會瞭解到這一點的。 注: 露絲·喬對費蘭特的採訪2015年8月21日刊登在比利時《標準報》上,標題是《讓人不舒服的真相,是文學的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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