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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3-12.小菜園和世界

  露絲·喬對費蘭特的採訪

  喬:您的小說的開頭部分就非常吸引人,您有什麼秘訣嗎?我第一次讀您的小說,覺得開篇很震撼。小說開頭是您的小說的一個特色,您是不是特別重視開頭的寫作啊?您的開篇是精心打造出來的,還是自然而然產生的?

  費蘭特:通常,我需要一個良好的開端,讓我感覺按照這個開頭寫下去就對了。這些開頭一般不是那麼容易達到,有時候,經過一番努力嘗試後會出現。我會一遍一遍地嘗試,經過幾次的嘗試之後,我感覺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開頭,可以寫下去。但有時候我發現到最後這樣的開頭把我帶到了別的地方,讓我脫離了正軌,我很難寫下去。一個開頭是不是好,那要看後面是不是可以充滿激情地寫下去。

  喬:愛爾蘭女作家安·恩萊特有一次告訴我,小說的第一頁非常重要。她說:「你看所有的經典小說,一切都是因為開頭很好。」您同意這種看法嗎?對於您來說,開頭這麼重要,是不是會束縛您的寫作?

  費蘭特:我不知道是不是開頭會決定一部小說的成敗。當然了,我會費勁心力,去尋找開頭的那幾個詞,就好像那是一把神奇的鑰匙,可以開啟那道正確的門,讓我寫出整篇小說。通常,剛開始的幾個句子,在漫長的寫作過程中才出現的。這時候就需要鼓起勇氣,把之前寫的其他東西都丟掉,僅僅留下那幾個詞,重新開始。否則的話,讀者就會感覺這部小說的真相和力量出現得太晚了。

  喬:我不知道您會不會同意我們的看法:您最開始的幾部小說,是不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一個鋪墊?因為四部曲的視野更寬闊,敘事更透徹深入。比如說,您應該先寫出《被遺棄的日子》《暗處的女兒》這樣的作品,然後放慢節奏,寫出更複雜、恢宏的作品,情況是不是這樣?

  費蘭特:這些年裡,我寫了很多,但我出版的書並不是很多,因此對我來說,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我得好好想想抽屜裡的那些東西,這些東西就像一條鎖鏈中的一環又一環,最後才引出了「那不勒斯四部曲」。實際上,四部曲對我來說是一個驚喜,我無法想像自己會完成這個篇幅很長、時間跨度很大的故事。除此之外,我認為我一直都沒有脫離我最初幾部小說的調子和創作意圖。

  喬:在這四部曲裡,埃萊娜和莉拉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一個人物,就像一個人物的兩面性?是不是每個作家都具有這種兩面性。

  費蘭特:假如每個人只有兩面的話,那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會很簡單,「我」其實是一群人,內部有很多異質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尤其是女性的「我」,自身帶著一個非常漫長的、受壓迫的故事,總是在嘗試著反抗,她們粉身碎骨,又重新拼湊在一起,然後以一種無法預料的方式破碎。粉碎、重組又粉碎,我的小說就是基於這種碎片,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整體,但剛開始就會營造一種混亂,有一種模糊的東西需要說明。小說中的故事和人物都是來自這些碎片。我從小讀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我在想所有人物,那些最純粹的、討厭的人物,都起緣于作家秘密的聲音,起源於隱藏在藝術加工之下的東西。在他的作品中,這些人物把一切都傾吐出來,沒有過濾,非常大膽。

  喬:那您覺得,地方性和普世性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呢?您小說的背景(在那不勒斯,不同的社會階層,不同的語言和風景)並沒有阻止意大利之外的讀者對於「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熱情,您覺得,這種情況的出現是意外嗎?

  費蘭特: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但很難回答。我覺得,這跟一個人的寫作技法沒什麼關係,而是跟真實事物的生命力有關,如果故事超越了卓越的講述能力,講述一些純粹、簡單的真相,可能把自己家的小菜園子變成一座面向大眾的公園。但做到這一點,也不能夠保證會吸引讀者。對於寫作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把瞭解的事情講述出來,就好像他是唯一的證人,同時不能進行自我審查。

  喬:作為讀者,我在讀《暗處的女兒》時,有一種隱秘的體驗,甚至可以說,我幾乎是帶著尷尬去讀的,因為它會觸及一些難以名狀、讓人無法啟齒的東西。就好像在您的作品裡有一顆跳動的心臟。對此您有什麼看法?

  費蘭特:我很喜歡《暗處的女兒》這部小說,我在這本小說上付出了極大心血。寫每一部小說,都促使你突破自己,寫每一行你都擔心自己寫不下去。所有之前我出版的小說都是這種情況,但《暗處的女兒》給我的感覺,就像一直向深海遊去,一直到筋疲力盡,最後發現自己距離海岸太遠了。

  喬:您有沒有擔心過自己再也無法達到那種強度?

  費蘭特:是的,我也很擔心,但我不焦慮。寫作時,我寫一道,再寫一道,不斷嘗試,這是我私人生活的一部分,一直都是這樣,所以對我來說很正常。沒人強迫我發表這些小說,假如一本小說寫得不夠理想,我也不會發表。假如我再也沒有寫出任何理想的作品,我就再也不會出版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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