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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那不勒斯城的真相 ——阿爾尼·馬提亞松對費蘭特的採訪 馬提亞松:是什麼促使您開始寫作的?是想模仿您喜歡的一個或多個作家呢,還是出於自己表達的需求? 費蘭特:我寫作是因為我有表達的渴望。寫作對於我來說,當然是基於閱讀帶來的愉悅,這促使我去瞭解如何獲得那種愉悅。所有我學到的東西,都是我通過閱讀和重讀學到的,我不知道我讀了多少次《悲慘世界》,即使當時我對於雨果這個作家一點都不瞭解。 馬提亞松:您的第一本書《煩人的愛》是1992年出版的,對於您來說,這是不是您作家生涯的開端呢?或者,您只是想出版這一部作品。 費蘭特:我從來沒想過做一個作家。我一直在寫作,但我的第一本書並不是《煩人的愛》,這本書的出版對於我來說也不是一個開端。後來我繼續寫作,但十年之後,我才出版了一本新小說。事實上,我從來都不確信自己寫的東西值得出版。 馬提亞松:對於一個記者來說,報道一本作者沒有出現的書,沒有照片,也沒有個人傳記,可能是一個挑戰。我並不是在抱怨,我想說的是,通常在談論您的書時,您不在場的這件事已經變成了主要談資,故事本身成了次要的問題。您說過,您更願意那些書能自己開口說話,您覺得自己是不是過於堅持這種匿名了? 費蘭特:並不是我的不在場讓讀者對我的書產生了興趣,而是讀者對這些書產生了興趣,讓媒體對我的缺席產生了關注。總之,恐怕我的缺席只是記者的問題,除此之外,這也是他們的工作,而不是讀者要面對的問題。在我看來,讀者感興趣的是小說和小說散發的能量。假如沒有照片出現在作品封面上,那也沒什麼問題;假如作者不願意上電視,那也沒什麼問題。一個讀書的人,實際上會在作品中看到作者的形象。假如一本書不怎麼樣,讀者為什麼要去瞭解作者呢?假如一本書很好,那麼作者難道不會像阿拉丁神燈裡的精靈,會自己現形嗎?書是一切,應該被放在首要位置。在這些書之外,我是什麼呢?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女人。無論如何,請你們放過作家吧,假如他們寫的書值得看,請熱愛他們寫的書。這就是我提倡的東西。 馬提亞松:最近您說,您小說中的那不勒斯,其實是一個想像的地方。您是不是想說,您小時候居住過的城市現在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或者,這個城市不斷受到過去記憶的加工? 費蘭特:我所講述的那不勒斯是我的一部分,是我非常瞭解的地方。我很熟悉這個城市街道的名字、建築的顏色、商店,還有方言的聲音。但任何現實進入到故事中,就必須經受文學現實的考驗,這個文學的真實性,和穀歌地圖上展示的現實完全不一樣。 馬提亞松:在最近這些年,大家都在熱烈討論女性在藝術上的地位:她們經常會被放置在一個邊緣的地方,她們要抬高聲音,別人才能聽到……比如,冰島女藝術家比約克最近說:「男人只需說一次的東西,我們需要說五次,別人才能聽到。」我覺得,在文學的世界裡,儘管女性讀者要比男性讀者多,但情況要更嚴重一些。假如您是一個男人,您的作品會比較容易出版,比較容易獲獎,也容易得到評論。您開始寫作時,這些情況影響到您了嗎? 還有一個問題,很多研究者認為:男性會側重讀男性作家寫的作品,然而女性不會太在意一部作品是男作家寫的,還是女作家寫的。尤其是,如果小說中的主人公是女性,這會讓男性讀者比較忐忑,「那不勒斯四部曲」裡,女性是故事的核心。您決定把女性放置在一個中心位置,是您有意的選擇,還是剛開始沒想那麼清楚。 費蘭特:怎麼說呢?我想講述女性之間的友誼,因此兩個女性必然會成為整個小說的核心。現在的確大部分讀者都是女性,但這沒有改善女性作家的處境。儘管女性寫作已經有了一個很豐富的傳統,產生了一些質量上乘的作品,但女性作品很難打開局面。或者說得更清楚一點,女性作品會被評論家歸於女人寫給女人的書,人們會在這個範圍內對它們進行評價。這些文本是無法和具有千年傳統、有力的男性寫作進行抗衡的。那些偉大的文學、保留在人類共同情感裡的書,都是男性寫的,很多女性也持有這種觀點。現在,除了一些細膩高雅的男性,很多男人都不會讀女性寫的作品,就好像這種閱讀會破壞他們的男性氣質。這對於每個領域的女性創作都同樣適用。那些非常有文化、有遠見的男性,他們會用摻雜著諷刺的禮貌去對待女性的思想,就好像那是一個副產品,只是女性之間消遣的東西。 馬提亞松:「那不勒斯四部曲」是由很厚的四本小說組成的。您在開始寫時,已經想好了要寫四本書嗎?還是故事是在寫作過程中慢慢成形的? 費蘭特:我一直覺得,寫一本書就能把故事講完。通常來說,我開始寫小說時,我從來都不知道我要寫多少頁。我一直在寫,第一稿像泉水一樣湧出,我沒有擔心,相反我很高興,這就意味著,這個小說很順暢,這對於我來說很重要。我想,之後我會把我寫的大部分內容都丟掉,這沒什麼。我已經很習慣了,我情願這麼做,當一個故事已經成形,需要對它進行刪減、修訂。但在寫「那不勒斯四部曲」時,刪去多餘的、寫得不理想的部分作用不大,故事還是很長。最後我帶著一絲遺憾,放棄了把所有的內容壓縮到一本書裡的想法,我接受了通過四本很有分量的書去講一個完整的故事。 馬提亞松:有人說,您是這個時代意大利最重要的作家,這有沒有影響到您的寫作呢? 費蘭特:通常來說,文化專欄的那些文章,一個由衷的讚美的旁邊,可能就是猛烈的抨擊,或者抨擊旁邊全是溢美之詞。二十年之前,我已經放棄了對成功的患得患失,或者對不成功的憂慮。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我想寫時才會寫。只有感覺到這本書可以找到自己的讀者,我才會出版一本書,否則的話我會把它放在抽屜裡。 馬提亞松:您會看其他意大利作家的作品嗎?您推薦讀者看誰的作品呢? 費蘭特:在這裡,我會特意列舉一些女作家的名字,她們之間差別很大,她們的興趣、選擇的主題、表達方式和文化背景都很不一樣:西蒙娜·芬奇、米凱拉·穆爾嘉、西爾維婭·阿瓦羅內、瓦萊麗婭·帕萊拉和維奧拉·迪戈拉多,我可以繼續這個名單,但列出書單沒什麼作用,需要去讀她們的書。 注: 馬提亞松的訪談於2015年8月16日刊登在冰島《晨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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