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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桑德拉:但仔細想想,莉拉從小時候也做了一件非常嚴重的事,她童年的決定,對她一輩子都產生了影響。

  費蘭特:這是真的。但在面對這個新主題之前,談論這兩個女主人公,還有她們的友誼之前,我想強調的是,之前和後來的小說之間的一些共同特點。我之前寫的三本小說,還有「那不勒斯四部曲」,都是通過第一人稱講述的,但就像我剛才提到的,在任何小說裡,我都沒有設定,講述者「我」是一個人的聲音。黛莉亞、奧爾加、勒達和埃萊娜都在寫作,她們之前在寫作,或者正在寫作。關於這一點,我想堅持一下:這四個人物的故事,我在構思時並不是以第一人稱,而是第三人稱,她們都通過文字留下了,或者正在留下她們經歷的事情。在我們女人身上經常會發生這樣的事,面對危機時,我們會試圖寫作,讓自己平靜下來。這種私人的寫作可以讓我們的痛苦得到控制,讓我們寫出信件、日記。我總是從這個出發點開始,那些女人寫出自己的故事,就是為了明白自己的處境。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這種前提變得很明顯,成為推進故事的主要動力。

  桑德羅:你為什麼要強調這一點?

  費蘭特:我是想說明,我想到筆下的那些女性,她們會通過書面方式表達自己,這會讓我覺得,她們的寫作能揭示真相。伊塔洛·斯韋沃認為,在讀者之前,作者首先應該相信自己講述的故事。我自己呢,除了相信我所講述的故事,我也應該相信,奧爾加和勒達正在寫她們的經歷,尤其是,她們寫出的真相會打動我。這四部小說中的講述者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她們都非常依賴寫作。黛莉亞、奧爾加、勒達和萊農好像知道,她們要講述的故事的細枝末節。但故事越向前發展,在她們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她們越會表現得很不肯定,很沉默,不可信。這就是我這麼多年來側重思考的地方:在語言、用詞、句子結構、語體的轉換中找到女性的「我」,展示出篤定的目光、真誠的思考和感受,同時保留了一些很不穩定的思想、行動和情感。當然,我最在意的事情是,要避免任何虛偽,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的講述者對自己都應該很真誠,她在平靜時應該和她憤怒、嫉妒時一樣真實。

  桑德拉:埃萊娜這個人物,是不是很明顯具有這些特徵?

  費蘭特:是的,不可能是別的情況。萊農從開始幾頁就宣稱,她要阻止自己的朋友莉拉消失。如何阻止?通過寫作。她要寫一篇小說,詳細記載她所知道的一切,就好像要向莉拉說明,一個人是不可能自我消除的。剛開始,埃萊娜好像充滿了力量,好像真的很確信能抓住朋友,把莉拉帶回家。但實際上,小說越是向前,她越是無法抓住莉拉。

  埃娃:為什麼呢?萊農發現,即使是寫作,也無法讓她的朋友屈服嗎?

  費蘭特:這裡,我們需要談論一下萊農寫作的特點。她想像,自己的寫作是莉拉的附庸。但關於莉拉的寫作,我們知之甚少,但我們非常瞭解萊農是怎麼運用莉拉的寫作。「那不勒斯四部曲」裡的文字是莉拉通過兩種方式對萊農的長期影響產生的結果:首先是通過她寫的東西,萊農通過某種方式讀到的文字;其次,就是萊農在不同的情況下,認為莉拉非常擅長寫作,她自己總是嘗試模仿莉拉的文字,但總是很不滿意。無論如何,作為作家,萊農總是會對自己產生懷疑。她的成功證明了她很出色,但她覺得還不夠,她無法通過文字抓住莉拉。

  桑德拉:假如萊農的寫作,實際上是你的寫作,你難道不是在展示你寫作的不足之處?

  費蘭特:我不知道。當然,從《煩人的愛》開始,我就創造了一種讓人不滿意的寫作,萊農的寫作不僅講述了這種挫敗和不滿,而且還推測,有一種更有力、更有效的寫作,這是莉拉一直都掌握並運用的,但埃萊娜卻沒法達到。我想說,整個機制是這樣的:萊農是一個女作家;我們讀的文本是她寫的;萊農的寫作之所以能產生,就像她的其他經驗,是因為她和莉拉之間的秘密競爭;實際上,莉拉從開始就有自己的寫作,那是一種難以模仿,或者無法抵達的寫作,這對萊農一直都是一種刺激;我們閱讀的文本,當然保留著這種刺激的痕跡;總之,莉拉的寫作,已經滲透到了埃萊娜的寫作之中,無論她有沒有參與。簡而言之,這當然是一種虛構,這是整部小說的眾多虛構之一。在我的寫作中,一切都是虛構的,這是最難覺察的,也很難一句話說清楚。

  埃娃:當你講述莉拉的寫作很有力,難以模仿,你是不是在暗示一種理想的寫作,是你期望達到的寫作?

  費蘭特:也許是的,對於萊農,事情當然是這樣。有一件事情一直讓我印象深刻,就是作家在談論他們的寫作時,總是會繞圈子,他們會避開寫作本身,會講述一些會幫助他們工作的儀式。我也一樣,儘管我一直在反思寫作,我儘量處身於我寫的那些書之外,讓寫作獨立存在,我能說的總是很少。我試著反思自己的經驗,還有濟慈的書信,就是我之前提到的他寫給詹姆斯·伍德豪斯的那封信。濟慈說,詩歌並不在詩人身上,而在於寫詩的過程中,語言的轉化成具體的寫作。我已經提到了,我感覺,一本小說真正行得通,就是你腦子裡有「碎片」發出的持續、穩定的聲音,這種聲音掩蓋了其他聲音,它們一直在逼迫你,想變成故事。作為一個人,這時候你不存在,你只是這種聲音和寫作。因此你開始寫,即使你停筆時,你還是在繼續寫作,當你在處理日常事務、睡覺時,你也在寫作。寫作就是將聲音、情感、故事的「碎片」不停轉化成句子和話語,轉化成黛莉亞、奧爾加、勒達、萊農的故事。這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需要,一陣激流,就像流水,同時這也是學習的結果,對技巧的掌握,這是一種能力,是對身體和頭腦進行訓練的結果,有快樂,也有痛苦。最後,留在紙張上的是一個非物質的組織,包含各種元素,其中包括寫作的我,包括寫作的萊農,還有她所講述的很多人和事兒,她和我講述的方法,還有我汲取靈感的文學傳統,我從這種傳統中學到的東西。還有從群體智慧和創造力中學習的,我們出生和成長的環境用的語言,我們聽到別人講的故事,我們獲得的倫理觀,等等。總之,這些元素都有很漫長的歷史,會削弱我們作為「作者」的功能,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原創性」。有沒有可能把這個非物質的組織,變成一個可以具體講述的故事,運用一些技巧,可以讓讀者像感受到風、炎熱一樣,去感受故事中的情感,還有發生的事情?要控制在頭腦裡一直喧嘩的碎片,在裡面進行探索,然後講出一個故事,我認為這是每個致力於寫作的人的秘密野心。濟慈說:詩人沒有身份。按照我的看法,他想說的是,唯一重要的身份是這個非物質機體的身份,是讀者在閱讀時,作品中散發的、他所呼吸到的氣息,當然不是你在完成作品之後所說的:我是一個作家,我寫了這本書。

  桑德拉: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莉拉的寫作在小說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從童年起深刻影響了埃萊娜。莉拉的寫作有一些什麼特點呢?

  費蘭特:莉拉寫的很少的幾篇文字,這些文字是不是像埃萊娜說的那麼有力,我們不會知道。我們所知道的是,這些文字最後成了埃萊娜學習的模板,也是她一輩子努力想達到的目標。關於這種理想寫作的特點,埃萊娜對我們有所流露,但那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沒有莉拉,埃萊娜就不會成為一個作家。每一個寫作的人,總會從一個理想寫作出發,獲取自己的文字,這個理想文本一直會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無法抵達。這是腦子裡的幽靈,無法捕捉。結果是,莉拉的寫作唯一留下的痕跡,就是埃萊娜的寫作。

  *

  注:

  這篇採訪——費蘭特和桑德拉·歐祖拉、桑德羅·費裡,還有埃娃·費裡的漫長對話——經過整理,刊登在2015年的《巴黎評論》上,標題是《虛構的藝術No.228:埃萊娜·費蘭特》。在這裡我們刊登的是沒有經過調整的版本,比雜誌發表的版本要長。《巴黎評論》的文章前言如下:

  為了和埃萊娜·費蘭特進行這次長談,我們和她在「那不勒斯四部曲」裡描繪的城市會面。那是一個夜晚,天下著雨,非常炎熱:剛開始,我們的計劃是去看看埃萊娜和莉拉生活的城區,然後在那不勒斯海濱路上散步,但埃萊娜改變了主意。她告訴我們,那些小說中描述的地方只能在文本中看到,假如親眼看到的話,可能會很難認出來,這些地方會讓人失望,就好像是假的。我們在海邊散了一會兒步,但天氣不好,我們躲到了皇家大飯店的大堂裡,正好對著奧沃城堡。

  從躲雨的地方,可以看到路上經過的人,我們可以想像,那些在很長時間裡佔據了我們的想像和內心的人物。我們三個人一起做了採訪,兩個編輯——桑德羅和桑德拉,還有我們的女兒埃娃,也就是費裡全家人。我們其實沒必要在那不勒斯碰頭,但埃萊娜那幾天經過那不勒斯,是為了解決一些家庭的問題,她邀請我們去,我們就利用這次機會慶祝「那不勒斯四部曲」最後一本的出版。我們一直聊到了深夜,在第二天午飯(吃了海貝)時,又聊了很久,後來在羅馬,我們在家裡喝著花茶接著聊,最後我們每個人的本子上都寫滿了筆記。我們後來交流補充了一下,按照埃萊娜的建議,我們把這次探訪整理出來,我們儘量表達自己的看法,忠實於我們談話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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