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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過分的人 古德蒙·斯奇爾達對費蘭特的採訪 斯奇爾達:我聽說,有人請幾天病假待在家裡,就是為了看您的小說。他們走在街上,腦子裡暈乎乎的,像吸了毒,心裡想著:在排隊時,或在洗手間裡,我能不能看幾頁費蘭特的書?他們會忘記自己的孩子、妻子。您有沒有意識到您對於讀者產生的效果?您有沒有產生想去認識他們的願望,比如出去巡迴演講,或就像其他作者一樣參加讀者見面會? 費蘭特:我很高興我的書和讀者建立了一種強烈、持續的關係。這證明我給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有我的作品就夠了,他們真的不需要我。假如我陪著這些書去世界各地巡迴,那就像那些黏著孩子的母親,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但她們還是會抓住一切機會,用一種非常尷尬的方式去讚美他們,替他們說話。 斯奇爾達:在挪威,「那不勒斯四部曲」最近才出了第二本《新名字的故事》,第三本會在明年三月出版。我現在很猶豫,是等著挪威譯者克莉絲汀·索爾斯達的精彩譯本呢,還是去買英語版的最後兩本。您和您的譯者有沒有合作呢?就像通常作者和譯者之間的交流,他們有沒有聯繫您,和您交流呢? 費蘭特:譯者會寫信給我,我會回答他們的問題,這通常會需要很長時間,我很高興幫助他們找到解決方案。 斯奇爾達:我告訴我九歲的兒子,我正在看您的書。您決定不讓大家看到您、認識您,這讓他很驚訝:他覺得所有人都想出名。您的幾個女兒是怎麼樣說的呢?她們能不能理解您的選擇? 費蘭特:很久之前,我和我的女兒們之間就有一個協議:我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但我不能做讓她們羞愧的事。我是不是一直都遵守我們的協定,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她們一直很支持我避免出風頭的做法,現在依然很讚賞我免除了對成功的執著。對於孩子來說,父母總是非常龐大,難以超越,尤其是那些引人注目的父母,會讓孩子無法忍受。 斯奇爾達:「那不勒斯四部曲」講的是兩個女孩——後來成長成女人——莉拉和埃萊娜的故事。我覺得,這兩個女孩一定無法理解您的匿名,不知道我的這個想法對不對?她們夢想逃離那不勒斯,變得有錢而且有名,如果可能的話,她們還想獲得自由。 費蘭特:埃萊娜肯定會說,她很嫉妒我的選擇,但她還會接著走自己的路。莉拉會覺得我的選擇不夠徹底,她會讓我連這些採訪也不要回答了。至於我呢,我很早就擺脫了對成功的渴望,但我特別在意莉拉和萊農的成功,我希望她們能夠在讀者心目中獲得認可。 斯奇爾達:「那不勒斯四部曲」很明顯是一個充滿女性主義色彩的作品:從兩位女性對於傳統的抗爭能看出來,她們一直受到男性的壓制。您的這部小說讓我反思了一下男性友誼,我對友誼的投入,以及男性之間的競爭。相比於小說中的男性人物,這兩個女性人物更能讓我感同身受。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那不勒斯的男權文化,和現在相比,您覺得有沒有發生一些明顯的變化? 費蘭特:無論是在那不勒斯還是整個世界,男性發生了很大變化,就像女性也經歷了變化一樣,但需要深入分析這種變化。在我的小說中,有不少男性和女性,他們的變化停留在表面,而且隨時都可能倒退回去。問題在於,真實的變化需要很長時間,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做出改變時,所有矛盾都會向我們襲來。 斯奇爾達:埃萊娜和莉拉之間的友誼一直是動態的,描寫得非常深入:那是一種非常親密的關係,但充滿競爭,兩個人互相依賴,也試圖互相遠離。在我之前讀過的小說中,我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的敘事。關於這樣的友誼,您是延續了之前的文學主題呢,還是您想開闢新的文學領域? 費蘭特:我很確信,有一些既定的事實,我們通常認為那是一些非常簡單、條理清楚的事情,但實際上卻錯綜複雜。文學的任務就是不帶任何成見,進入這些錯綜複雜的謎團之中,去探索沒有既定規則的女性友誼,就是放開之前理想化的觀念,不受任何約束地去講述。 斯奇爾達:我在一個訪談裡看到,對您影響最大的一本書是莫蘭黛的《謊言與占卜》,您能不能解釋一下,這是為什麼呢? 費蘭特:這本書讓我看到一個徹底的女性故事——所有欲望、觀念和情感都是女性的,也可以是一部引人入勝的作品,同時也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和尊嚴。 斯奇爾達:在您的小說中,您有沒有嘗試去展示:在一個人個性形成的過程中,朋友和兄弟姐妹也會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可以對抗文學中的父母形象(比如說,在挪威作家卡爾·奧維·克瑙斯高的作品中可以看到這點)。這一點您並沒有挑明,這是不是對弗洛伊德心理學的一種校正? 費蘭特:我不知道,父母的形象是繞不開的。在我的小說中,他們非常重要,尤其是母親,但兄弟姐妹和朋友也起著決定性作用。我們怎麼塑造他們的形象呢?這很難說。兄弟姐妹和朋友,他們和我們很相似,但他們會一直是「他者」,永遠都不會變成我們,永遠都不可能讓人完全信任。有時候他們非常危險,會變成叛徒。他們會形成一個小世界,我們可以一起玩耍,沒有太多風險,最終我們會通過這個小圈子,進入到一個更大的世界裡,置身陌生人中間。有時候,我們會需要他們,想獲得安慰、理解。但通常情況下,我們都想肆無忌憚地向他們發洩我們的不滿、怒火,還有我們的挫敗感,就好像他們是我們失望的原因。 斯奇爾達:您理解莉拉嗎?她是一個很年輕就結婚的女人,儘管她並不需要婚姻;她有時候很善良,有時候很壞,她從所有東西中都可以汲取能量。對於埃萊娜來說,莉拉可以賦予所有東西色彩。可能您想塑造一個很不平凡的女人,可能她有些虛無,可以掌控酒神的力量;而埃萊娜,您是不是想塑造一個更理性的女性? 費蘭特:那些過分的人,還有他們的做法,一直對我有很大的吸引力。莉拉很像我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在幾年前去世了,但她身上沒有任何酒神的特點。她其實是一個對什麼都很感興趣、不用費太大的力氣就能學會的人,她在任何領域都能很快上手,但很快就會厭煩,她對什麼都三分鐘熱度。我嘗試去講述這種多才多藝的人留下的痕跡,一切都沒頭沒尾,很難界定。 斯奇爾達:假如我是個編劇,我會很高興做這四部小說的編劇:您之前發表的小說,大部分都被改編成電影了。您是側重於營造場景,還是側重於寫一些精彩的句子?這兩個方面是不是可以分開? 費蘭特:什克洛夫斯基[24]說,我們不知道什麼是藝術,但作為補償,我們會很仔細地去調整它,會確立一些規則。其中一個問題就是,那些製作電影、電視的人,會攪擾作品中的句子,會危害文學。對於寫作的人,以文學的名義,他必須應用所有語言,假如有需要的話,要破壞這些語言。我從來都沒在電視或電影領域工作過,但我一直都是一個忠實的觀眾,當我寫作時,我會從電影中汲取所需要的東西,就像繪畫一樣,這都是巨大的藝術倉庫中的資源。假如在各個領域之間豎起圍牆,那文學可能會變得貧瘠。 【[24]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1893—1984),俄國文學批評家、小說家,俄國形式主義學派的創始人和領袖之一,曾提出影響深遠的「陌生化」理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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