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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埃娃:在這種狀態下,寫出來的東西是不是不需要修改,或者重寫?

  費蘭特:並不是,故事是不需要修改,但文字卻需要修訂。出現這種狀況,因為你腦子裡不停有聲音響起,對你來說,你的寫作就像是釋放,你在外面買東西時,吃飯時,睡覺時,這些聲音都會在你腦子裡響起。因此,假如小說需要修改的話,那也不是改變故事情節。「那不勒斯四部曲」有一千六百多頁,我一直都感覺,不需要重新設置人物、情感、情節,還有轉折。我自己也非常驚異,因為這個小說篇幅很長,裡面有那麼多人物,而且跨越的時間很長,我沒去查閱任何筆記、歷史文獻,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但我要說的是,這不是偶然出現的,因為我一直都很痛恨為寫作做準備。假如要做準備的話,那我會失去寫作的欲望,我會失去激情,沒法帶來驚喜。當我寫作時,本質上來說,一切都發生在頭腦之內。寫到某種程度上,我感覺需要緩口氣,這時候,我會停下來重讀我寫的東西,會對文字進行修改。但我寫之前的小說時,按照我的記憶,我寫上三四頁,頂多十頁就會回頭看,而在寫「那不勒斯四部曲」時,我會一口氣寫五十頁、一百頁,也不會回頭看。

  埃娃:關於小說的形式,你的態度不是很明確,你不是很關注,可能對於小說來說,形式是正面的,也是反面的。

  費蘭特:是的。按照我的經驗,漂亮的形式,可能會成為一種強迫症,會掩蓋其他更複雜的問題:故事站不住腳,沒法找到正確的路子,失去講述和寫作的信心。為了擺脫這種狀態,需要只關注把故事寫出來。這時候,寫作的快樂都在那裡,我覺得敘事已經展開,只需要讓情節更順暢地進行下去。

  桑德拉:在第二種情況下,你是怎麼做呢?

  費蘭特:我會時不時重讀我寫的東西,我會刪除一些東西,也會做出補充。但這種初讀,距離仔細修訂文本很遠,最後的修訂在小說寫完後才會開始。小說寫完,我會修訂幾遍,有時候會重寫,加入新東西,一直修改到付印之前。在這個階段,我對日常生活的一切都會變得很敏感。看到光的效果,我會記錄下來;看到草坪上的一棵小樹,我也會記在心裡;我會寫出一串單詞,記下我在路上聽到的句子。我會非常投入地工作,對稿子進行修訂,在小說完成以前,一切都值得推敲,可能是一個情節過渡、一個類比的詞匯、一個比喻、一個對話、一個我尋找的不平庸也不怪異的形容詞。第一次閱讀初稿,只是大體上看一下,知道自己寫了什麼,我會擺脫那些誇張的東西,我會深入描寫那些寫得太粗淺的地方,尤其是,我會進入文本引領我進入的道路。

  桑德拉:你想說的是不是,有這樣一個階段:文本會進一步決定故事,你會豐富這個故事。

  費蘭特:從本質上說是這樣的。從無到有,已經有了寫好的篇幅,這會讓人松一口氣。儘管這只是符號、詞語和句子的組合,但已經成為一種原材料,可以運用所有技巧進行加工。地方是那些地方,人物是那些人物,他們會做的事情,不做的事情都在那裡。所有這一切,重新過一遍的話,需要不斷完善,要讓故事更真實、鮮活。初稿寫完之後,就開始了一種為了重寫的閱讀,這種閱讀感覺很棒。我得說,在第一道閱讀和修訂的過程中,真實的寫作能力會介入。這像第二股浪潮,沒有第一次寫那麼焦急不安,假如那些文字沒有讓我失望的話,二次加工會更動人心魄。

  桑德羅:回到「那不勒斯四部曲」,這個系列和您之前的寫作體驗有什麼關係,這本書寫作的過程中,有沒有出現新情況?

  費蘭特:有很多新體驗。首先,在我過去的經驗裡,我從來都沒寫過那麼長的故事。其次,我從來都沒想到,自己能這麼詳細地寫出這些人物的生活,跨越這麼長的一個歷史階段,充滿了各種坎坷和變化。第三,因為我個人的喜好,我一直都很排斥社會地位提升的主題,講述人物如果獲得某種政治和文化立場,或者人的各種信念是多麼容易改變,或者強調人物出身的階層,出身的重要性非但沒有被抹去,甚至從未真正減弱。我寫作的主題,還有寫作技巧,和這些問題並不適合。但實際上,在寫作時,我一直沒完沒了地寫著:歷史背景很自然地融入了人物的行為、思想和人生選擇。我從來都沒有設想過,歷史背景就像佈景一樣,處於故事的外部;我對政治和社會學原先有些排斥和厭煩,但我後來從中發現了樂趣。我說的沒錯,是樂趣,讓我可以講述女性的「異化」和「歸化」(estraneità-inclusione)。

  埃娃:是相對於什麼的異化和歸化?

  費蘭特:埃萊娜和莉拉感覺到,歷史還有所有相關的政治、社會、經濟、文化都和她們無關,但在她們沒有覺察到的情況下,她們的話語,或者行動都包含在歷史之內。這種異化和歸化在我看來,是計劃外的,對我來說很難講述,就像往常一樣,我決定挑戰自己,決定開始講述。我希望,歷史像一個非常模糊的背景,而這個背景會發生變化,會衝擊到這些人物的生活,改變著她們的信念、決定、行動和語言。當然了,假如出現虛假的語調,可能會讓我卡殼。但這部小說寫得非常順暢,我一直都很確信——無論錯還是對——我都覺得這個調子能站住腳,能賦予「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所有事件一種真實感,讓那些宏大事件的講述沒有那麼庸常。

  桑德拉:女性友誼作為一種新的文學主題出現,這是不是讓你的敘事很不尋常的原因?現在所有人都承認,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之前,沒有任何關於女性友誼的文學傳統。在之前的小說中,你講述的也是孤單女性的故事,她們沒有女性朋友可以依賴、傾訴。儘管勒達在海邊時——這也是你提到的——她很想和尼娜建立一種友好關係。但她是自己一個人出去度假的,處於一種絕對的孤獨狀態,就好像她沒有女性朋友。

  費蘭特:你說得對。黛莉亞、奧爾加和勒達都只能獨立面對自己的問題,她們沒有任何其他女性可以求助,可以獲得支持。只有勒達後來打破了一種孤立狀態,想和另一個女人建立一種惺惺相惜的關係。但這時候,她做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讓這份友誼沒有任何發展的可能。埃萊娜永遠都不是一個人,她所有的故事都是和她兒時的夥伴糾纏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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