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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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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拉:你提到了消失,這是你的小說中反復出現的主題。 費蘭特:當然了,或者說,這是我反復寫的一個主題,這和壓抑以及自我抑制有關。這是我非常瞭解的一種狀態,我想,可能所有的女人都有過這種體驗。每次當你的身體裡冒出來一種和主流女性相悖的東西,你都會覺得,這會給你,還有其他人帶來困擾,你要儘快讓它消失。或者你天生就很倔強,就像阿瑪利婭,或者莉拉一樣,假如你是一個無法平息的人,假如你拒絕低頭,這時候暴力就會介入。暴力有自己意味深長的語言,尤其是在意大利語中:「我要打破你的臉,要讓人認不出你!」你看,這些表達都是對一個人的面貌和身份進行干預,抹去她的個性。要麼你按照我說的做,要麼我就會打得你屈服,讓你改變想法,甚至殺死你。 埃娃:但這些女性也會「自我消除」,阿瑪利婭可能自殺了,莉拉也失蹤了。為什麼呢?這是一種屈服嗎? 費蘭特:有很多消失的理由。阿瑪利婭和莉拉的消失,可能是一種屈服。但我覺得這也是她們毫不讓步的表現。我不是很確信。我寫作時,我感覺很瞭解筆下的人物,但後來我發現,讀者會更加瞭解他們。你在寫作時,最神奇的事情是你寫出的那些文字,在沒有你參與的情況下,會產生很多你沒想過的結果。你的聲音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它需要你的參與,你說話,與人對話,你自我修訂,進一步進行解釋。但你的寫作一旦固定在紙上,那就是獨立的了,它需要的是讀者,而不是你。你寫完了,我們說,你就可以走了。讀書的人,假如他願意的話,他們可以思考你排列文字的方式。比如說,阿瑪利婭是經過黛莉亞的文字過濾產生的,讀者如果想要解開母親的謎團,應該先解開女兒的謎團。更加困難的是,把莉拉鑲嵌在埃萊娜的敘事之中:情節,還有編織她們的友誼,這些都很費心思。是的,可能黛莉亞和阿瑪利婭之間的關係,是埃萊娜和莉拉之間關係的原型。這種關係在你沒有覺察到的情況下,從一本書滑入另一本書,一本書的寫作滋養了另一本新書,賦予它力量。比如說,一個兒童時代的人物——一個痛苦的女人,是《被遺棄的日子》裡的核心人物,在小說裡被稱為「棄婦」,只有到現在,我才察覺到,「那不勒斯四部曲」裡的梅麗娜就是這個女人的化身。這種小說之間的連續性,總的來說,都是無意識產生的,都來自那些已出版的或者未出版的小說的寫作經驗,這可能是我覺得「那不勒斯四部曲」故事簡單的原因。這套書和其他書不同,這個故事來自我頭腦中的很多片段,我很快在這些片段中做出了選擇,這讓我感覺一切都準備好了,知道該怎麼做。 桑德羅:你是怎麼看待情節的?在你寫作「那不勒斯四部曲」時,中間有沒有對情節進行調整? 費蘭特:情節對於激發我,讓讀者產生激情,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它是寫作展開的線索。大部分情節都是我在寫作過程中想到的,一般都是這樣。我知道,比如說,奧爾加關在自己家裡,電話壞了,她和女兒、生病的兒子和中毒的狗在一起。但出現這樣的情景之後,我不知道下一步會怎樣。是寫作拖著我走的——真正意義上拖著我走,因為它要打動我,讓我激動——從門無法打開的那一刻,一直到那扇門打開,就好像從來都沒有關上。在我寫作之前,或者寫作過程中,我當然會做出一些假設,但只是在腦子裡設想一下,都是一些非常凌亂的頭緒,寫作向前進展時,這些假設都會消失。有時候,這些假設消失了,可能只是因為我忍不住跟我的朋友講了故事的情節。口述的故事會消耗掉所有的創作勁頭:可能腦子裡已經構思得很好了,但講出來之後,我會覺得那些東西可能不值得寫了。在講述埃萊娜和莉拉的故事時,情節自然而然地展開了,我基本上沒有改變過方向。 桑德拉:你寫的有些故事,情節發展有點像恐怖小說,但最後會變成愛情小說,或者其他類型的小說。 費蘭特:當然了,情節意味著文學類型,這裡話題就更複雜了。我需要情節,是的,但我得說,我沒法遵守類型文學的規矩:讀者在讀我的小說時,覺得自己在讀恐怖小說、愛情小說或成長小說,他們一定會失望。我感興趣的,是把各種事件串起來的那條線索,因此我會躲過其他條條框框。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故事的情節各種類型都有,但沒有沉溺和停滯,相反,故事情節一直向前推進,沒有任何遲疑和停頓。這不是幾個月發生的事情,而是持續了很多年的故事。寫作時產生的東西,一直到發表,都站住了腳。 桑德羅:雖然如此,「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套非常複雜的書,一點都不容易構思和寫作。 費蘭特:可能是這樣,但我重申一下:剛開始,我並沒有這種感覺。大約在六年之前,開始寫作這部小說時,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寫什麼:這是一段友誼——開始於一個很陰險的布娃娃遊戲,結束于失去一個女兒。我腦子裡構思的小說,不比《煩人的愛》或《暗處的女兒》長。結果是,我在寫作這個故事時,沒有一個尋找敘事核心的階段,我一開始寫作,就覺得下筆很順暢。 埃娃:對於你來說,下筆很順暢和下筆不順暢之間的差別是什麼? 費蘭特:是我在每一個句子、每頁上投入注意力不同。我有一些從來沒發表過的小說,這些小說寫得很精心,前面一頁如果不是非常完美,我是不會往下寫的。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小說的文字很美,但故事很虛假。我想堅持這一點,這是我非常瞭解的狀況:故事向前進展,我很喜歡,我最後會寫完整個故事。但實際上,讓我滿意的並不是敘事,我很快發現,這種喜歡是打磨每個句子,把一切都寫得很完美的強迫症。按照我的個人經驗,我越關注句子,故事就很難進展。最好的狀態就是,寫作只關注故事的主線。我在寫「那不勒斯四部曲」時,這種狀態馬上就出現了,而且一直持續下來了。幾個月過去了,故事一直很流暢,我甚至都沒停下來重讀我前面寫的內容。在我的經驗中,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就是我的記憶和想像會給我提供大量材料,這些材料沒有堆積在故事裡,讓我變得混亂,而是有序地出現在我的筆下,這對於故事的進展非常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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