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碎片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
|
|
桑德羅:你想說的是不是:媒體都前赴後繼,想用閒話來填滿你留下的空白,而讀者填補這個空白的方式是對的,他們在文本中找到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費蘭特:是的。但我還想說,假如這是真的,作家的任務就更多了。假如有這麼一個空白——在社交和媒體上的空白,出於方便,我叫自己埃萊娜·費蘭特,我,埃萊娜·費蘭特,出於小說家的好奇心,還有挑戰自己的決心,我必須採取行動,使文本中的空白得以填充。怎麼填充呢?給讀者提供一些線索,讓讀者把我和講述者「我」——那個名叫埃萊娜·格雷科的人區別開來。但我感覺這個埃萊娜·格雷科真實存在,因為我可以講述埃萊娜和莉拉的故事,通過我組合語言的方式,讓她們變得真實、活生生。脫離文本的作者不存在,在文本之內他會展示自己,會把自己有意識地附在故事之中,他會精心呈現自己,讓自己比小報上的照片,比出現的文學節、電視節目或文學頒獎儀式上的面孔更真實。那些熱情的讀者應該有這樣的條件,他們同樣可以在字裡行間,或者文本中不符合語法和句法規則的地方,分辨出作者的樣子,就好像熟悉小說中的人物、風景、情感,沉穩或者激動的行為一樣。這樣一來,寫作就會變得更核心,無論是對於寫作者(可以用最真誠的心態寫作),還是對於讀者而言。我覺得這要比去書店簽售,或者用一些場面話破壞這些作品要好得多。 桑德拉:你曾經說過,「那不勒斯四部曲」在寫作的過程中,你有意識地運用了你製造的創作空間。 費蘭特:是的。但《暗處的女兒》的經驗在前,出版之前兩本小說時,如果我很害怕在小說中看到自己,尤其是用了剛才我提到的那種雙重語體:有時高雅,有時粗俗。在第三本書裡,我擔心自己太誇張了,就好像我已經無法像前面兩本書那樣,控制勒達的世界。我在寫到最後才想到偷娃娃的行為,還有布娃娃被偷了的女童,女童的母親對於勒達產生的吸引力,這些都是靈光一閃,即興產生的。這兩個元素——母女關係,還有一段剛剛產生的友情的陰暗背景——會讓我進一步探索女性之間的複雜關係。寫作會捲入一些難以名狀的東西,以至於第二天我會把它們刪除,因為我覺得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一旦落入語言的羅網,會讓我無法承受。假如勒達沒法厘清她的行為——她的內心會越來越凌亂,她作為一個成人,偷了一個女童的布娃娃——我寫作時,也會和她一起淪陷,我沒法像解救黛莉亞、奧爾加那樣,把自己和她從旋渦裡解救出來。最後,這部小說寫完了,我萬分忐忑地出版了。但有好幾年時間,我一直在這個故事上繞圈子,我覺得我應該回到這個故事上。我開始寫「那不勒斯四部曲」,這不是一個偶然的結果,我從兩個布娃娃寫起,開始寫一段激烈的女性友誼的誕生,那時我感覺,我可以在這裡重新挖掘一下。 埃娃:我們現在談談「那不勒斯四部曲」,莉拉和埃萊娜之間的關係不像是虛構的,也不像用通常的方式講述的,就好像直接來自潛意識。 費蘭特:我們說,「那不勒斯四部曲」沒有像其他作品那樣,在「碎片」中,也就是說那些凌亂地混雜在一起的材料中找到一條路。我從開始就感覺到,所有一切說都是新體驗,每樣東西都出現在該出現的位子上,這也許是源於我和《暗處的女兒》的關係。在我寫這本書時,比如說,我已經意識到尼娜這個形象的重要性。這是一個年輕的母親,和那個「克莫拉」分子橫行的環境格格不入,很引人注目,正因為這一點,她才吸引到了勒達。我腦子裡想到的最初情節,當然是兩個丟失的布娃娃,以及後來失去的女兒。但現在,我覺得沒必要把我幾部小說之間的聯繫列舉出來。我想說的是,對於我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我感覺那些材料自然有序,都來自其他小說。就我所知,關於女性友誼的主題,這也是和我在《晚郵報》上提到的前幾年去世的那個女性朋友有關:這是莉拉和埃萊娜故事的最初原型。後來,我有了自己的私人「庫房」——是一些幸好沒出版的小說——這些小說裡,有很多難以控制的女孩和女人,她們的男人、環境枉然想壓制她們,她們雖然精疲力竭,但依然很大膽,她們總是很容易迷失於自己腦子裡的「碎片」中,集中體現在《煩人的愛》裡的母親阿瑪利婭身上。現在想想,阿瑪利婭有很多地方都和莉拉很像,包括她的「界限消失」。 埃娃:無論是莉拉還是埃萊娜,這兩個人物有著本質的不同,但都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讓讀者感同身受,你怎麼樣解釋這種情況?這和兩人之間的不同有關嗎?這兩個人物都千頭百緒,有很多個層面,但總的來說,埃萊娜是一個比較接近現實的人物,而莉拉卻像是高於現實,就好像她是一種神秘的材料組成,挖掘得更深入,有時候有一些象徵性的特徵。 費蘭特:埃萊娜和莉拉之間的差別,很大程度地影響了敘事策略的選擇,但她們倆都經歷了一個正在發生變化的時代,女性的處境發生了變化,這是故事的核心。想一想,讀書和上學的作用,埃萊娜對自己要求很高,她很勤奮,每次都能夠找到自己需要的工具。她帶著一種有節制的自豪,講述自己成為知識分子的歷程,她積極地參與這個世界,強調莉拉已經遠遠被自己拋在了身後。但她的講述時不時會中斷,因為莉拉表現得比她更活躍,尤其是更激烈、更徹底地參與這個世界,可以說,莉拉更底層,更發自肺腑。莉拉最後會真的離場,把整個舞臺留給埃萊娜,莉拉成了自己最害怕的東西的犧牲品:界限消失,自我消失。你稱之為差別的東西,那是在這兩個人物關係的不斷遊移中產生的,也是埃萊娜的故事的結構。這種差別使女性讀者,應該也包含一部分男性讀者,會覺得自己既像莉拉,又像埃萊娜。假如兩個朋友的步子一致,那就像一個是另一個的翻版,她們是彼此的鏡子,她們會輪番用秘密的聲音講述,但事情並非如此。這個步子從一開始就被打破了,引起差別的不僅僅是莉拉,也有埃萊娜。當莉拉的步子變得無法忍受時,讀者會緊緊抓住埃萊娜;但埃萊娜迷失時,讀者會對莉拉產生信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