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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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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在場的同謀 西莫內塔·菲奧裡對費蘭特的採訪 菲奧裡:美國《外交政策》雜誌把您列入了「影響世界的一百人」名單,因為您「寫出了真實而真誠的故事」。您怎麼看「費蘭特熱」? 費蘭特:我很榮幸,《外交政策》雜誌對我很慷慨,這也說明了文學的力量。至於我的書為什麼成功,我並不知道原因,但我確信可以在講述的故事裡,還有寫作方式中找到答案。 菲奧裡:二十多年前,您寫道:「我覺得書寫出來之後,就不需要作者了。假如它們講述了一些吸引讀者的東西,它們遲早都會找到讀者。」您有沒有覺得,您的書已經找到了讀者,您的話已經應驗了,您不再需要匿名了? 費蘭特:我並沒有匿名,我的書的封面上都有作者的名字,它們從來都不需要匿名。發生的事情很簡單,我只是把它們寫出來,但我沒按照普通的出版推廣方式去宣傳這些書,我讓它們自己去面對讀者。假如要說我獲得了讀者,那也是那些書獲得了讀者。這場勝利也證明了它們的獨立,它們贏得了讀者的讚賞,並不是因為作者的介入。 菲奧裡:您選擇不露面,沒有適得其反嗎?神秘感會激起好奇,這樣作者就變成了受人關注的人物。 費蘭特:恐怕只有那些媒體從業者才會這麼想。除了一些特例,這些人應該非常忙碌,沒時間讀書,讀書也只是匆匆忙忙,無法專心看。媒體圈子之外的世界很大,而且讀者的期待也不一樣。說得更具體一點兒,我留下的那個空白,您有意無意——撇開您的文化素養、職業的本能——也想用一張面孔填補這個空白,但讀者會通過閱讀填補這個空白。 菲奧裡:您確信,一個作者的經歷不會給他的作品增添任何東西?卡爾維諾一般會回避一些個人的問題,但我們非常瞭解他,還有他的編輯工作。 費蘭特:卡爾維諾給我帶來了很多啟發,從小我就知道他的態度。他的話差不多是這樣說的:你們也可以問一些關於我私人生活的問題,我不會回答,或者我會對你們說謊。我覺得諾思洛普·弗萊的態度更果斷,他說作家都是一些簡單的人,並不會比一般人更有智慧,或者更好。然後他又說,作家最擅長的事是把語言串起來,這最重要。《李爾王》是一部很棒的作品,即使莎士比亞只留下了幾個簽名、幾個住址、一份遺囑、一份洗禮證明,還有一張畫像,而且畫像上的男人看起來像個癡漢。好吧,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們的面孔,還有私人生活的其他方面不會服務於作品,我們的生活也不會給作品增添色彩。 菲奧裡:假如您揭示自己的身份,人們的好奇心就會得到滿足。您有沒有覺得,繼續保持隱身,就像故意在吊讀者胃口? 費蘭特:我能不能用另一個問題來回答?您不這樣覺得,假如按照您的說法去做,我難道不是會背叛我自己、我的寫作,還有我和讀者之間的約定嗎?我隱身的原因,我也給他們解釋了,他們也都支持我。您不覺得我甚至會背叛他們的新閱讀方式?至於我是不是故意的,您看看四周,您有沒有看到,在聖誕節前夕,多少人都吵吵鬧鬧一心想要上電視節目。假如您在這時候看到我坐在攝像頭前的第一排,您還會覺得我是故意的嗎?或者您只是覺得那很正常?事情不是這樣的,隱身故意吊讀者胃口,這當然是一個老伎倆。至於那種病態的好奇,我覺得那也是媒體操作的結果,試圖向我施加壓力,讓我成為媒體的同謀,而且自相矛盾。 菲奧裡:您覺著,這種隱身的生活是不是很麻煩? 費蘭特:我並不需要隱藏什麼。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身邊的人知道我的一切。 菲奧裡:怎麼才能生活在謊言之中?您不抛頭露面是為了保護您的生活。但在一個人的生活中,還有什麼比隱藏自己的工作更難做到的? 費蘭特:對於我來說,寫作並不是工作。至於謊言,從根本上來說,文學就是一種謊言,是大腦的神奇產物,是語言組成的一個獨立世界,對於寫作的人都是真相。深入到這個特別的謊言裡,這是一個巨大的享受,也是一種辛苦的責任。至於那些因為缺乏勇氣說出的謊言,通常我都不會說,說出來也是為了自我保護,避免危險。 菲奧裡:「那不勒斯四部曲」現在要拍成電視劇了,作家弗朗西斯科·皮科洛擔任編劇,您有什麼期待? 費蘭特:我希望那些人物沒有被簡化,故事不會變得貧瘠,或者發生太多改編。我會和寫劇本的人合作,假如需要的話,我們會通郵件。 菲奧裡:在這個時代,大家都在展示自我,您選擇隱身,這真是一件很英勇的行為,但現在,您的成功有沒有迫使您「出面」呢? 費蘭特:我們的總理愛用「出面」這樣的表達,恐怕這種「出面」更多時候是為了掩飾,而不是展示自己。其實那種展示是這樣進行的:隱藏,不揭露底細,自吹自擂,假裝民主。最好是現在——而不是過幾個月,或者一年——可以評價,他們給我們帶來了什麼。但我們現在不是看他們所做的,而是看臉,無論是寫了《李爾王》,還是提出了《創業法案》,現在除了電視上的那些熙熙攘攘的面孔之外,我們對他們的瞭解,並不比對莎士比亞或諾思羅普·弗萊的瞭解多。無論成功與否,我對自己非常瞭解,讓我決定可以不「出面」。 菲奧裡:您的編輯朋友桑德拉·費裡認為,假如您的身份披露出來之後,您可能就無法寫作了,是不是這樣? 費蘭特:我對我的朋友桑德拉說了很多話,都是真的。我更正一點,我說的是發表作品,而不是寫作。另外,我還想補充一點,現在事情發生了變化。開始,我講述的故事讓我很不安,後來我很快就有了自己的立場,就是反對任何形式的以個人為中心的態度。現在我最擔心的事情是我會失去創作空間,我覺得我能找到這個空間,也是一個奇跡。一個人寫作時,知道自己不僅僅可以為讀者創作一個故事、一些人物、情感和風景,但也能塑造一個作者形象,這是只通過寫作塑造的真實形象,是技術上的突破和探索。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麼一直是費蘭特,要麼就不再出版作品。 注: 西莫內塔·菲奧裡的採訪刊登在2014年12月5日的《共和國報》上,標題是《埃萊娜·費蘭特:假如你們發現我是誰,我就會放棄寫作》。以下是這篇採訪的引言: 親愛的編輯:這裡應該有一個誤解,「出面」(「Metterci la faccia」)是我們總理的一篇文章提到的。總之,和我選擇不在場沒什麼關係。但是算了,我想說,我還是很高興能回答您的問題。 謝謝。 埃萊娜·費蘭特 從誤解中可以產生很多東西,包括一次很特別的採訪。首先應該有一篇文章,是費蘭特自己寫的《出面》。因為她的身份依然是一個謎,她在全世界的成功,毋庸置疑,這篇文章在我們看來很合適。但費蘭特沒能寫這篇文章,這樣這場採訪就用了另一個角度:在一個作秀的社會,一個作家的在場與不在場,一個堅持了二十多年的決定背後的原因。這些問題和回答都是通過書面的形式進行的,很難形成對話。雙方就採訪形式愉快地達成了共識,但我們發現溝通是建立在誤解之上的。這個誤解很有意思。現在,對這位女作家說的有些話,讓人感覺很懷疑。她的讀者真的對費蘭特的身份不在意?一個作家的傳記真的那麼無關緊要?媒體的世界真的只是一幫無知的人在興風作浪?可能事情要更加複雜一點,但對於一個大作家來說,一切都可以容忍,包括這些尖銳的回答。 西莫內塔·菲奧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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