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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3-3.每個人都是一個戰場

  ——朱麗婭·卡利加羅對費蘭特的採訪

  卡利加羅:您是怎麼想到這個故事的?您開始寫莉拉和埃萊娜的故事時,就已經胸有成竹了嗎?

  費蘭特:好幾年,有幾個故事一直都縈繞在我心頭,我想把這些故事寫出來:比如說,一個失蹤的女孩。但這個故事是我寫的過程中才逐漸成形的,我沒想到會寫這麼長一個故事。是寫作促使了這個故事的產生,是寫作撥開了記憶的雲煙,讓那些材料浮現,把它們從忘川中提取了出來。假如在這些年我沒有準備好合適的表達工具,這個故事不會產生,即使產生了,也沒有真相。

  卡利加羅:莉拉和埃萊娜之間一直較勁兒,這讓我們瞭解到,女性之間的友誼儘管充滿溫情,但也是一種對手關係,為什麼女人會擔心自己落後于朋友呢?

  費蘭特:女性友誼現在沒有任何清楚、具體的規範。男性友誼的規範也並不適用於女性,所以到現在,這是一個沒什麼明確規範的領域。在這個領域裡,友愛(在意大利語中,友誼裡就包含友愛的意思,和愛相關)會把很多東西都席捲進來,有一些高尚的情感,也有一些莫名的衝動。最後,我講述了一段非常穩固的關係,持續了一輩子,這是一種情感依賴,但是也很混亂,有很多不穩定、不連貫的地方,有欺壓、詆毀,有很多負面的情緒。

  卡利加羅:愛是整個故事的推動力。但那些最幸福的時光,也是最讓讀者忐忑的部分,是什麼阻止了這個故事走向大團圓結局?

  費蘭特:「那不勒斯四部曲」建立在莉拉和埃萊娜的關係之上,這是一種很強烈、很持久、很幸福,也會帶來危害的關係。她們和男人的關係經歷了產生、發展然後結束的過程,但她們之間的關係一直維繫下來了。在小說中有一些時刻,男女人物之間的愛情關係很幸福,只要故事講到這裡就收尾,那就是一個大團圓結局。但幸福的結局是一種敘事技巧,不是生活,也不是愛情,愛情是一種很難掌控、多變、充滿意外的情感,很難有一個幸福的結局。

  卡利加羅:小說中那些男人都很不稱職,是什麼阻止了兩性的交融?平權鬥爭拉開了男女之間的距離嗎?

  費蘭特:現在女性的期待都很高。慶倖的是,過去的男女間的行為模式現在已經解體,已經無法復原了,重新做出讓雙方都滿意的定義也很難。現在最大的風險就是:女性會懷念之前那些「真正的男人」。假如男性的暴力已經得到清除,女性倒退的渴望不容忽視。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有很多女性欣賞故事中最糟糕的那些男人身上的性能量和敏感,也是展示了這種傾向。

  卡利加羅:莉拉和埃萊娜「闡釋」了自然和歷史之間的決鬥。埃萊娜看起來是成功了,但實際上一切還是和之前一樣。一切都難以改變嗎?不同社會階層融合是一件很難的事嗎?

  費蘭特:一個人要改變自己的處境,需要突破無數障礙。天生的狀況需要改變,而不是無視。一個人所屬的階層可以掩蓋,但無法清除。總的說來,每個人都是一個戰場,在他的身體裡,優點和缺點在不停鬥爭。一代人整體的階級流動才是最重要的,即使他兼有運氣和能力,一個人的努力也很難達到一個讓人滿意的結果。

  卡利加羅:城區就像一個實驗室,展示出了「歷史」的脆弱性。您寫道,「夢想著毫無限度的發展,其實是一個充滿暴力與死亡的噩夢。」有沒有另一種可能?那不勒斯是不是揭示了國家的現狀?

  費蘭特:對於莉拉和埃萊娜來說,那不勒斯是一個絕美的城市,但美好的一切很快會轉變成恐懼,在幾秒鐘之內,客氣可能會變成暴力,每種改良都會掩蓋對人的殘害。在那不勒斯,人們很快就學會不信任,嘲笑自然和歷史。在那不勒斯,進步屬於少數人,但是以大部分人的損失為代價。就像您看到了,一步一步地,我們已經不是在說那不勒斯,而是在說這個世界了。我們稱之為無限發展的,是西方富裕階層的奢侈品。當我們開始考慮整個星球上每個人的福利,事情可能會好轉。

  卡利加羅:關於尼諾,先是莉拉喜歡他,後來埃萊娜也很愛他,您寫道:「他喜歡取悅掌權者,而不是為某種理想而奮鬥。」又寫道:「最糟糕的是,他太輕浮了。」關於莉拉,你寫道:「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樣,因為她天生就那麼桀驁不馴,不會為任何事兒彎腰。」他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費蘭特:尼諾的這些特點,在現在的很多人身上很常見。那些處於劣勢的人想擺脫困境,想討好任何有權的人,也是我們習以為常的事情,隨之而來的就是輕浮的表現。輕浮並不是愚蠢的同義詞,而是展示出自己的赤裸本性,享受表面的歡樂,對於那些攪擾歡樂的事情,對於別人的痛苦視而不見。在我看來對於那些想成為這個世界上活躍的分子,但不用忍受它的壓制,莉拉的態度好像是唯一的可能。

  卡利加羅:您在世界上取得了很大成功,閱讀您的作品的人有普通讀者,也有知識分子。現在,美國評論家把您和艾爾莎·莫蘭黛放在一起談論:能夠擁有這麼多讀者,您覺得主要的原因是什麼?

  費蘭特:我不知道如何去贏得讀者,我唯一感興趣的是講述那些難以講述的故事。標準一直都是這個:一個故事越是讓我不安,我就越想去講述它。

  卡利加羅:這個故事,可能就是莉拉嘗試抹去的痕跡。對於您來說,這種消除意味著什麼?

  費蘭特:就是慢慢擺脫對自我的狂熱,逐漸把它變成一種生活方式。

  卡利加羅:故事結束了,我們這些讀者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沒有莉拉和埃萊娜,您的生活會怎樣呢?

  費蘭特:有很多年,我和她們「生活」在一起,這很美好,也很疲憊。現在我要轉移到其他對象上了,這有點兒像一段關係結束了。但在寫作上,規則很簡單:假如你沒什麼值得寫的,那就別寫了。

  注:

  朱麗婭·卡利加羅的訪談刊登在2014年11月8日的《我是女人》雜誌上,標題是《到了和埃萊娜、莉拉說再見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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