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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個非常精彩的附庸 保羅·迪斯特凡諾對費蘭特的採訪 迪斯特凡諾:埃萊娜·費蘭特,您先寫了兩本家庭心理小說(《煩人的愛》和《被遺棄的日子》),後來您的寫作風格發生了轉變,要寫一部很恢弘的作品,可能會是三部曲或者四部曲,作品中各種力量交織在一起。您是怎麼逐漸實現這種風格的轉變的? 費蘭特:我覺得,目前這本小說跟我之前的小說在風格上沒有太大差別。很多年之前,我想講述一個年老的女人的故事,她打算消失,消失並不意味著死亡,她不想留下任何生活過的痕跡。這個想法一直誘惑著我,我想寫一本小說,講述一個女人想要自我消除,她發現,從地球上消失是一件艱難的事。這個故事後來越來越複雜,我加入了一個童年的夥伴,她見證了另一個女人一生中經歷的大大小小的事。最後,我意識到,我最感興趣的是對兩位女性的人生進行挖掘。這兩個女人有一些很類似的地方,也有很大的不同。當然了,這是一個複雜的計劃,整個故事橫跨了六十多年,但塑造莉拉和埃萊娜這兩個人物的材料,和其他小說沒太大差別。 迪斯特凡諾:小說中的兩個女性人物:埃萊娜·格雷科——第一人稱講述者,還有她的朋友兼對手莉拉·賽魯羅,您講述了她們的童年,她們很類似,但也有不同之處。這是不是一本關於友誼的小說,講述我們的人生會因為一次相遇而改變?是不是也在講述:一個負面的例子也可以幫助我們形成自己的個性? 費蘭特:一個人在展現自己的個性時,通常來說,在這個過程會讓對方的個性變得模糊。在兩個人的關係中,個性強大、內心豐富的人,會掩蓋那個虛弱的人;這點在生活中可能要比小說中更明顯。但在埃萊娜和莉拉兩個人的關係中,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埃萊娜雖然是莉拉的附庸,但她能從莉拉身上汲取能量,讓她展現出一種讓莉拉覺得很炫目、很迷惑的東西。這是一個很難講述的過程,我們可以說,莉拉和埃萊娜生活中的很多事都展示出,她們一個從另一個身上獲取力量。但要注意一點,她們不是總是相互幫助,她們也相互洗劫,相互盜取能量和智慧。 迪斯特凡諾:在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中,那些記憶、過去的時光,還有距離(時間和空間距離)是怎麼處理的呢? 費蘭特:我覺得「要和講述的故事保持距離」是一句很老套的話。在我看來,一個寫作的人要逆向行駛,他不是要拉開和故事的距離,而是要縮短距離,要通過身體感受那些故事的衝擊,要靠近我們曾經愛過的人,觀察過的生活,還有我們聽到的故事。一個故事要寫出來,需要經過多重過濾。通常我們總是過早動筆,文字會顯得冰冷。只有我們感覺到這個故事的每個時刻、每個角落都附身于我們時(有時候需要很多年),我們才能寫好它。 迪斯特凡諾:「那不勒斯四部曲」也是一個關於家庭和社會暴力的故事,這個故事講述了在這種暴力環境下人如何成長的故事,或者說這種暴力促使了一個人的成長? 費蘭特:通常來說,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要抵抗很多阻力,要做出回應,當然也包括平淡地接受和面對這些阻力。在《我的天才女友》中,這兩個女孩子成長的世界,有一些比較明顯的暴力,還有一些隱藏的暴力。我最感興趣的是那些隱藏的軟暴力,雖然表面的暴力也很多。 迪斯特凡諾:《我的天才女友》第114頁中,有一句關於莉拉的非常精彩的描述:「[……]她列舉事實,很自然地加強了這些事實的分量,她用短短幾句話就能加強事情的感染力……」還有第215頁:「她的文字裡傳遞著她的聲音,這讓我感覺很震撼。這比我們面對面交談更吸引我,因為寫出來的東西要比交談時更純淨,去掉了口語中混亂的地方,文字栩栩如生。」這是不是您對自己寫作風格的一種描述呢? 費蘭特:可以這樣說。我們可以用很多方法講述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我更希望採用一種清晰、誠實、接近事實的文字,講述普通生活裡發生的事情,這樣的文字對我有吸引力。 迪斯特凡諾:您的小說中還有一條社會發展的線索,就是經濟騰飛中的意大利,人們夢想著脫離根深蒂固的貧窮,實現富裕。 費蘭特:是的,這條線索一直延續到現在,但我盡可能淡化歷史背景。我更希望所有一切都體現在小說中人物的內心和行動上。比如說莉拉,她在七八歲時就想發財,她扯著埃萊娜,讓她覺得獲得財富是當務之急。這種目標對兩個小夥伴起到了什麼作用,讓她們發生了什麼變化,如何引導或迷惑著她們,這是我最感興趣的,而不是社會學研究的那些主題。 迪斯特凡諾:您很少採用那些具有方言色彩的表達:您的小說裡有一些方言的句子,但通常您都會採用「他用方言說」這種方式來注明。您從來都沒想過一種更具方言色彩的表達嗎? 費蘭特:從很小的時候一直到我的青少年時期,那不勒斯的方言都讓我很害怕。我更喜歡在意大利語中偶爾有這種方言的回音,像是一種威脅。 迪斯特凡諾:這個系列的下一本書已經寫好了嗎? 費蘭特:是的,但還是初稿,很臨時的狀態。 迪斯特凡諾: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但我不得不問:小說中,埃萊娜的故事有多少自傳的成分?埃萊娜閱讀的那些書,有哪些是您自己喜愛的? 費蘭特:您說的自傳成分,假如您說的是作家從自己的體驗中汲取靈感,創作一個虛構的故事,那這部小說幾乎全是自傳。但您如果問的是,我有沒有講述那些很私人的事件,那一樣也沒有。至於埃萊娜讀的那些書,是的,我總是會提到我喜歡的書,還有那些對我影響很大的人物。比如說,迦太基女王狄多,這是青少年時期對我非常重要的一個女性形象。 迪斯特凡諾:還有您的筆名埃萊娜·費蘭特,和艾爾莎·莫蘭黛(您喜歡的作家)聽起來有某種相似性,這是不是一種巧合呢?您取了費蘭特這個筆名,是因為您的出版人姓「費裡」(Ferri),您取了開頭的一個字母,這是不是人們的想像呢? 費蘭特:絕對是人們的想像。 迪斯特凡諾:您有沒有後悔過選擇隱身?從根本上來說,現在的評論總是側重于討論「費蘭特之謎」,而不是您書裡的內容。總之,這和您希望的完全相反,反倒讓人們更加關注您的個人和身份。 費蘭特:我一點兒也沒後悔。在我看來,從一個作家的作品,他塑造的人物、風景、物品,還有類似於這樣的採訪中去挖掘他的個性,總之都是從文字入手,都是一種好的閱讀方式。您所說的「側重」,假如是基於作品,還有語言散發的能量,那是一種誠實的側重。這和媒體的側重完全不一樣,媒體總是側重于作者的個人形象,而不是他的作品。在這種情況下,一本書就像流行歌手穿過的一條被汗水打濕的背心,如果沒有明星的光環,那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背心。最後一種側重我很不喜歡。 迪斯特凡諾:有人懷疑您的作品是好幾個人一起寫成的,這是不是讓您很難以忍受? 費蘭特:我舉一個例子,可能比較容易說明我們正在討論的事情。我們已經習慣于通過作家把他的作品統一連貫起來,但不習慣通過作品來推出一個作家的創作軌跡。一位特定的先生或者女士寫出了一系列作品,這會讓我們把這些作品串聯起來,勾勒出這個作家的寫作軌跡。我們會提到一位作家的處女作,一些成功的或者不是很成功的作品。我們可以說,他嘗試了不同的風格,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路子和風格,我們會分析一些反復出現的主題,他獲得的機會、進步或者退步。比如說,我們現在手頭上有《謊言與占卜》《阿拉科埃裡》這兩本書,但書上沒寫艾爾莎·莫蘭黛的名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是很習慣,我們沒法找到風格一致或不一致的地方,我們馬上都會陷入迷惑。我們已經習慣于把作者放在首位,當作者不在場或者抽身而出時,我們會看到不同的人介入到一本書裡,或者是段落之間都有作者的差別。 迪斯特凡諾:總之,我們能知道您是誰嗎? 費蘭特:埃萊娜·費蘭特。在二十年裡,我出版了六本書,難道這還不夠嗎? 注: 保羅·迪斯特凡諾的採訪刊登在2011年11月20日的《晚郵報》上,採訪的標題是《費蘭特:我很高興不在場》。文章前面有這樣一段: 《我的天才女友》和埃萊娜·費蘭特之前的小說有很大不同。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教育小說」,可能還有幾本後續,故事講述了一代人的愛恨情仇。為了採訪埃萊娜·費蘭特,我們通過了她的出版人桑德羅·費裡和桑德拉·歐祖拉聯繫到了她,這些提問和回答均通過郵件進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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