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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探尋的不同階段

  弗朗西斯科·埃爾巴尼對費蘭特的採訪

  埃爾巴尼:您好嗎?

  費蘭特:採訪一開始就問「您好嗎?」真讓人有些害怕。我怎麼回答您呢?假如我現在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那就沒完沒了。因此,我只能簡單地回答:我還好,我希望您也很好。

  埃爾巴尼:經過了這麼多年,您是不是還要繼續堅持當年的決定,一直待在暗處?

  費蘭特:我很不喜歡「待在暗處」這種說法,讓人感覺到一種陰謀和刻意。我們這麼說吧,十五年前,我在出版第一本小說時做出這個決定,就是不想做那些職業作家需要做的事情。一直到現在,我都沒後悔當初的決定。我寫作,出版自己和出版社認為值得出版的作品。這些作品都有自己的命運,它們都會開始自己的旅程,我會去做別的。事情就是這樣,為什麼我要改變態度和做法呢?

  埃爾巴尼:現在關於您的身份,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調查,您是不是覺得很有意思?還是很討厭?或者有別的感覺?

  費蘭特:他們的調查都是合理的,但有些狹隘。對於那些熱愛閱讀的人,作者只是一個名字。比如,我們對於莎士比亞一點兒也不瞭解;儘管我們對荷馬一無所知,我們會一直熱愛《荷馬史詩》。福樓拜、托爾斯泰或喬伊斯,假如某個有天分的作者,以他們為題材創作一部歌劇、一張專輯、一篇精彩的論文、一部電影或者一場音樂劇,他們才會變得很重要。除此之外,他們只是一個名字,也就是一個標簽。假如我們連荷馬和莎士比亞的傳記都不需要,您覺得,誰會對我的個人故事感興趣呢?真正熱愛文學的人,就像那些有信仰的人,那些信徒非常清楚,耶穌是存在的,他的任何生平信息並沒有多重要。

  埃爾巴尼:現在關於您的身份,有幾個推測,說您是多梅尼科·斯塔爾諾內、戈弗雷多·福菲或法布麗齊亞·拉蒙迪諾,您覺得哪種推測比較吸引您?

  費蘭特:沒有任何一個推測會吸引我,我覺得,這都是媒體的遊戲。他們把我的名字——一個還沒有什麼分量的名字,和那些大作家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但永遠都不會發生相反的事。沒有任何媒體會推測我的書是一個退休的老檔案員,或是一個剛入職的銀行職員寫的。我該怎麼跟您說呢?我很欣賞這些作家,我很抱歉攪擾到他們。

  埃爾巴尼:談論到您的小說時,通常對您身份的討論超過了對文學問題的討論:這對於您來說是不是一種困擾,您覺得怎麼能避免這個問題呢?

  費蘭特:是的,這對於我來說是一種困擾。我覺得,這也證明了媒體對於文學興趣不大,甚至可以說根本不在意。我們從您的問題開始討論:我出版了一本書,儘管您知道我會含糊其辭,但您提問的核心還是我的身份問題。坦白來說,直到現在為止,您的提問還沒有涉及《暗處的女兒》,觸及這本書的內容和創作。您問我如何避免讀者只談論我是誰,而無視我的作品。我不知道。恕我直言,您也沒有採取任何改善這種狀況的舉措,提出一些關於文學的問題。

  埃爾巴尼:在人們嘗試揭開費蘭特身份的秘密的過程中,有沒有什麼對您來說特別有趣的事情?

  費蘭特:您看,我應該怎麼回答您的問題呢?唯一有趣的只有這個,我儘量告訴讀者媒體關注的等級:它們首先關注那些秘密,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而不是閱讀。

  埃爾巴尼:有人認為,費蘭特的身份之謎促進了書的銷售,您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費蘭特:我說這是無稽之談。我的書改編成了電影,這的確促進了小說的銷售。「費蘭特的身份之謎」對於真正的讀者來說是一種困擾。那些閱讀小說的人,他們渴望的是讀到激動人心、可信的故事,可以充實他們人生體驗的片段。

  埃爾巴尼:您也說過,您不願意公開露面,也是為了避免進入作家和媒體圈子。您有沒有覺得有這種可能:一個作家可以公開身份,同時也可以避免為了宣傳在媒體上作秀。

  費蘭特:當然了。但這裡有一個誤解:我的問題不在於出現,然後隱身,我並沒有那麼羞怯。對於我來說,我從來都不會出現。為什麼會對此感到驚異呢?有很多無名氏的作品,或者這些作品上有簽名,它們存在著,也許會一直存在下去,或者早已經消失,但這些書的作者從來都沒有出現。我愛這些書,我也喜歡那些不在乎是誰寫了這些書的讀者。

  埃爾巴尼:讓您隱身的其他原因也還成立嗎?也就是說,在您的小說中有一些個人經歷的成分,雖然經過偽裝和重新加工,但讀者還是能看出來?

  費蘭特:是的。就像所有寫作的人一樣,我的寫作基於我內心的事實和情感。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發生了變化。現在我覺得,隱身讓我可以深入挖掘這些故事,沒有自我限制,處於完全自由的狀態。

  埃爾巴尼:您的三部小說,好像是一部小說的三個階段,是關於某些共同主題展開的三部小說:比如說母女關係。這三部小說是通過不同的故事闡釋這個主題,我的解讀對嗎?

  費蘭特:您說得很對。我寫了其他書,但最後我決定不出版它們,正是因為我覺得這些書不屬於我。我出版的這三本書是屬於我的,這就像是一場旅行的幾個目的地。

  埃爾巴尼:《暗處的女兒》中出現了一個大家庭,給人的感覺很像「克莫拉」黑社會分子,是這樣嗎?

  費蘭特:是的,儘管我講了一個沒頭沒尾的故事,但是他們的態度很容易讓人猜想到這一點。我從小都很熟悉這樣的那不勒斯,不是「克莫拉」的那不勒斯,而是受到「克莫拉」威脅的那不勒斯,能時時感到對邊界的跨越,就好像要邁出犯罪的一步,有時候是必然的,除了貧窮或者暫時的富裕,這是一種「文化的常態」。

  埃爾巴尼:幾個星期前,在那不勒斯發生的事情,受到了大家的關注,您怎麼看待這個事件?您覺得這是媒體誇大其詞、大肆渲染的結果,還是這個城市的犯罪現象越來越嚴重?

  費蘭特:這是媒體的渲染。那不勒斯這幾十年都是這樣,它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惡化過程,作為一個大城市,它提前暴露了意大利或者說歐洲的一些問題,因此要一直關注這個城市。但媒體會抓住一些特例:那些被謀殺的人、堆積如山的垃圾——這是羅伯特·薩維亞諾的一本書裡寫的。那些看不見的日常,並不會被報道,因此,當這些特別事件過去之後,大家都沉默下來,一切照舊。

  埃爾巴尼:您曾經說過,那不勒斯會讓您很不安,這是一個暴力的城市,人們一言不合就會爭吵、鬥毆。這是一個粗俗的那不勒斯,人們吵吵嚷嚷,有各種不體面、粗俗的表現,您現在還有這種感覺嗎?

  費蘭特:是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在那不勒斯,這一切都有歷史原因,我覺得這是我的城市、我的大區固有的特點,但現在我覺得已經蔓延到了整個意大利。

  埃爾巴尼:您一有機會就逃離了那不勒斯,或者您一直把那不勒斯帶在身邊,「讓人記住,生命的力量會遭到不公義的生活模式的損害、羞辱」。您再也沒有回那不勒斯嗎?您願意回那不勒斯生活嗎?

  費蘭特:我偶爾會回那不勒斯,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回去生活。假如那不勒斯發生一場真正的政治、文化變革,且那些變化不只是表面的,我會回到那裡居住。

  注:

  弗朗西斯科·埃爾巴尼對費蘭特的採訪刊登在2006年12月4日的《共和國報》上,標題是《我,沒有面孔的作家》。在引言中,埃爾巴尼指出:「埃萊娜·費蘭特通過郵件收到了問題,儘管有一些問題她很不喜歡,但她還是作出了回答。這就是她的回復,因為採訪的方式,提問的人不能馬上對一些問題做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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