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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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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這孩子怎麼這麼難看! 法國對於我來說,就是距離魯昂八英里的永鎮城堡,巴黎是我很久之後才瞭解的。我記得,整個下午我都在鑽研這個地名。那時候我不到十四歲,我漫遊在包法利夫人的世界裡,後來那些年,我腦子裡添加了很多其他地方,有的距離永鎮很近,有的很遠,但對於我來說,永鎮還是法國最主要的地方。幾十年前我讀到這本書時,我忽然感覺受到了很強的衝擊:我感覺自己就像故事中的人物,同時我愛上了寫作。 我在貝爾特·包法利——愛瑪和夏爾的女兒身上看到了自己,感到很震動。我知道,我的眼睛看著那幾頁紙,我清楚地看到那些文字,然而我感覺每次我的身體試圖靠近母親,就像貝爾特靠近愛瑪,想要抓住她一樣,「想要抓住她罩袍上的帶子」。我很清楚地聽到,包法利夫人的聲音越來越不耐煩:「走開,走開,哎,叫你走開!」這特別像我母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時的聲音,她不想我打攪她,但我卻不放過她。包法利夫人被紛亂的心思帶走了,就像在下雨的天氣裡,一片葉子被雨水沖向下水道黑漆漆的入口,她心煩意亂的叫喊,深深刻在了我的腦子裡。隨後包法利夫人用胳臂肘去推她女兒,在這個場景裡,貝爾特—我「摔倒在櫃腳的銅花飾上,劃破了臉頰,出了血」。 我是在我的出生地那不勒斯讀的《包法利夫人》。我非常艱難地讀了原著,那是一個冷冰冰但很優秀的老師讓我讀的。我的母語是那不勒斯方言,裡面沉澱著希臘語、拉丁語、阿拉伯語、德語、西班牙語、英語和法語,尤其是一些法語詞匯。那不勒斯方言的「走開」「血」和法語很像。所以我在讀《包法利夫人》時,有一些片段讓我覺得好像是用那不勒斯方言寫的,這一點兒也不奇怪。我母親會用愛瑪的話說:「走開!」貝爾特摔倒在櫃腳的銅花飾上——當我看到這裡時,我感覺我母親也會像愛瑪那樣說「拿橡皮膏來」,貼在我受傷的地方。 這時候我第一次明白一件事:對於我來說,地理、語言、社會、政治、一個民族的所有歷史都在我愛的書裡,我可以進入這些書裡,就好像我正在寫那些書。法國很近,永鎮距離那不勒斯也不是很遠,傷口會流血,橡皮膏貼在臉上,會扯著皮膚,包法利夫人會用拳頭快速打過來,留下的青痕很久都消不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產生了一輩子都無法消除的懷疑:我母親是否至少有一次,會像愛瑪看著貝爾特那樣看著我,用同樣可怕的話語嘀咕:「真怪,這孩子怎麼這麼難看!」難看——孩子在自己母親眼裡很難看。我很少讀到寫得這麼好、這麼讓人難以忍受的句子。這句話是用法語說的,但它直接擊中了我,一直到現在,我還能感到那種餘波,這要比愛瑪推了貝爾特一下、讓她撞到櫃腳的銅器上更糟糕。 那些語言從我身上進來,出去:當我閱讀時,我從來都不會想著書是誰寫的,就好像它們是我自己寫的一樣。小時候,我不知道那些作家的名字,對於我來說,每本書好像都是自動寫成的,它們開始,結束,有時候讓我很感動,有時候不會,有時候讓我哭,有時候讓我笑。居斯塔夫·福樓拜這個名字是我後來才知道的,那時候我已經很瞭解法國了,那不僅僅是由於書本的緣故。我可以計算出魯昂到那不勒斯的真正距離,瞭解意大利小說和法國小說的距離。我現在看了福樓拜的信件,還有他寫的其他書。他的每個句子都寫得很好,有的非常精彩,但後來沒有任何句子,在我心裡能比那句母親的嘀咕更有破壞力:「真怪,這孩子怎麼這麼難看!」在我人生的某些階段,我想,只有像福樓拜這樣的男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他沒有孩子,是一個沉迷於讀書的法國男人,像一隻關在家裡哼哼唧唧的狗熊,一個厭女症患者,他覺得自己既當媽又當爹,那是因為他有一個外甥女。我帶著憤怒和敵意想,在其他時候,那些男性文學大師,已經讓筆下的女性人物說出女人真正想的、真正經歷的但還不敢寫的東西。現在我的想法和青少年時期一樣,我覺得那些作家是忠誠、勤奮的文書,他們白紙黑字寫出了自己想寫的東西,但真正的寫作,最重要的寫作是讀者的作品。儘管福樓拜是用法語寫的小說,我是在那不勒斯讀到的,愛瑪說的那句「你走開!」,還有貝爾特臉頰被櫃腳的銅器弄傷流的「血」,傷口上貼的「橡皮膠」,都有那不勒斯方言的韻味。那是我母親的心思,她用自己的話說:「這個孩子真難看!」我真覺得,我母親是這麼想的,因為愛瑪就是這麼看貝爾特的。因此,後來我總想把法語的那句話抽出來,放在我的小說裡,我要寫出這句話,並感覺到它的分量,我要讓它變成我母親的話,讓她親口說出來。我要聽見她親口說出來,我想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不是女性的話語,一個女人到底能不能說出這樣的話。我在想,我有沒有看著我的女兒,想到過這句話,我在想,我是要把這句話抹去,還是吸收進我的小說裡,把法國男人說的這句話變成女性、女兒和母親的話。這是法國真正擁有的東西,突破性別、語言、民族、時間和地域。 注: 這篇文章的主要內容是用來回答瑞典編輯布龍貝格的問題,這家瑞典出版社購買了《被遺棄的日子》的翻譯版權,但在翻譯完成之後,決定不出版此書,他認為,小說中的主要人物奧爾加對待兩個孩子的方式,在道德上應該遭到譴責(詳見2003年10月21日的《晚郵報》的報道《費蘭特在瑞典很討人嫌》,作者欽齊亞·菲奧裡)。這篇文章的修訂稿刊登在阿姆斯特丹的《世界圖書出版報》上,2004年巴黎書展召開之際,又被收入合集《這就是法國!》,標題是《語言的重量》。這篇文章於2005年6月28日刊登在《共和國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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