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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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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沒有作者的書 我看了帕特裡斯·夏侯的電影《加布裡埃爾》[17],也看了康拉德的小說《回歸》,這部電影是根據康拉德的小說改編的。我在想「改編」是什麼意思,但我沒有找到讓人滿意的回答。包括一部電影從一部小說裡汲取了靈感,這也讓我不是很確信,後來我知道有一個詞匯——「跨譯」,很拗口,但很能說明小說變成電影的過程,但這個詞也不能完全說明問題,只能指明一種遷移,沒有別的。我想還是「改編」和「從中汲取靈感」要好一些。假如《加布裡埃爾》是從《回歸》改編而來的,這就意味著小說是比電影更大的容器?或者說:假如一部電影從小說中汲取了靈感,這就是意味著,小說中的文字通過電影展示出來,就像阿波羅通過女祭司皮提亞之口傳遞的信息嗎? 【[17]亦譯作《情逝》,法語標題是Gabrielle。】 我不知道。那些看過康拉德的《回歸》的人,在看《加布裡埃爾》時,電影開頭的幾個場面就會讓他們認出小說中的內容。但從一開始,他們也能發現電影和小說之間差別很大。比如說,電影的背景是在巴黎,而不是在倫敦;故事中的人物名字也換了,男主人公不叫「阿爾萬」,而是叫「讓」。看電影時很容易發現,阿爾萬生活在十九世紀末期的倫敦,家境優渥,他和生活在二十世紀初期的巴黎有錢人「讓」並不一樣。尤其是在小說中,那個妻子離開之後又回來了,但在電影中,她嘗試留下來,但她再次離開後就一直都沒回來,所以小說的標題是《回歸》,電影的標題是《加布裡埃爾》。 電影中的加布裡埃爾是誰?在小說中沒有這個人物。小說中的那個妻子,在給丈夫留下的一張紙條上說,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要離開丈夫,但幾個小時之後,她又回到了家裡。在康拉德的小說裡,這個女人沒有名字,對於那些看過小說的人,他們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這個人物的匿名非常重要。為什麼阿爾萬那個沒有名字的妻子,在成為讓的妻子之後,起了「加布裡埃爾」這個名字?為什麼一個充滿男性恐懼和憂慮的故事,能以一個女性人物的名字為標題?是什麼讓導演夏侯給阿爾萬或者說讓的妻子選擇了一個名字,而且還用這個名字作為電影的標題? 在我看來,這些問題和文學關係密切,但和電影卻沒太大關係,我不瞭解文學閱讀心理及觀影心理。但我一直覺得,文學寫作的主線並不是阿裡阿德涅的線團,要老老實實地展開。當然了,讀者會抓住這條線,會受到它的引導。當然了,對於那些讀書的人,句子和詞匯的組合是有限制的,就像打開保險箱。但是,不存在一種正確的閱讀方式可以把小說裡的力量挖掘出來,那些「使用說明」也沒什麼用處,「正確的閱讀」是文學評論家和學院派想出來的。每個讀者從書中挖掘的只能是「自己的」書。書架上擺放著我們讀過的書,這很有欺騙性,我們只是展示那些書的標題、封面和紙張,但那些真正讀過的書,都是我們閱讀時激起的想像,喚起的幽靈。以前,這種隨意的想像只是一種私人的東西,那些專業讀者可能會在書頁邊上留下一些痕跡。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網絡上出現了讀者,都在寫他們的「書」。導演和編劇也越來越多地利用文學文本,作為發揮想像的跳板。這些事情都證明了:敘事體寫作到現在還是一個包羅萬象的空間,可以容納一個動盪或沉默的世界,滿足人們對於故事的需求,無論是對閱讀的人,還是對那些把語言轉換成圖像的跨譯者而言皆是如此。到現在為止,文學難以超越的力量在於它能夠構建活生生的有機體,就好像在阿斯克勒庇厄斯[18]的傳說中,每個人都可以在裡面汲取自己需要的東西,獲取生命或死亡,產生有力或者蒼白無力的作品。 【[18]阿斯克勒庇厄斯(Asclepius),古希臘神話中的醫神,是太陽神阿波羅之子。】 《加布裡埃爾》的導演和編劇從康拉德的《回歸》中汲取了靈感,很自然地,他們的閱讀也催生了「另一本小說」,雖然和小說的情節甚至文學性都一樣,但實質上和之前的小說不一樣了。那麼後來的這本小說,是康拉德的小說,還是已經成為夏侯的小說了?都不是,我覺得,這不是任何人的小說,雖然它產生于康拉德的文本。夏侯進到這個文本裡,他在那個妻子的沉默之中,從她說的寥寥幾句裡,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叛和失敗,絕望和無情,她非常厭煩自己的丈夫,還有可能會出現的情人,她是一個沒有愛的女人,被妻子的身份所壓抑。這是根據康拉德的小說改編的故事,這是一個沒有寫出來、也沒有被印出來、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故事,在電影拍出來之前,就已經出現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夏侯,會讀「沒有作者的書」。比如,在不久之前,我看了康拉德的《回歸》,整個故事都欲言又止。人物只會說一些短句:那個沒有名字的妻子,話說到一半會停下來,她丈夫阿爾萬也一樣,他們彼此無法理解,會產生誤解。他們努力想和對方交流,也只是通過一些支離破碎的句子或沉默來表達,這是因為如果那些話被完整清楚地說出來,他們的關係就會破裂,無法挽回。還有一些扭曲的感覺,都是他們關係解體的信號。在我看來,那個故事真正的核心,就是那些欲言又止的句子和扭曲的感覺。阿爾萬感覺妻子發出的呻吟是從他自己身體裡發出來的。他把一個杯子放在桌子上,他感覺不到桌子的真實維度,他感覺杯子會穿過木頭掉下去。他想打開門,但一直無法打開,那是因為他忘記已經把門反鎖了。對於我來說,這個故事就是這樣。在我看完電影之後,我又重新看了小說,我發現我以為是小說核心內容的東西在文本中只有短短幾行字。我還把一些我從來都沒讀過的文字歸結到康拉德身上,那是他從來都沒有寫的,當然,這些文字在夏侯的電影裡都沒有任何痕跡。 我看到的小說《回歸》,和夏侯拍攝電影時看到的小說很不一樣。在夏侯的電影裡,加布裡埃爾是生活在十九世紀末期的一位妻子,她具有現在女性的一些特性,她的語言大膽、明確而且凌厲;但她丈夫還是一百年前的資產階級作派。假如康拉德把大部分情節都設置在一個放滿鏡子的房間,會映出和他們類似的一對對夫婦,夏侯只拍出了鏡子裡的丈夫讓,但不給加布裡埃爾任何過渡。在小說中,很明顯阿爾萬受到一種陰暗、神秘的威脅,這種威脅來自女性,這讓他打算把悄無聲息的女傭解雇,只雇用男傭,在他看來,男人更讓人放心一些。在夏侯的電影裡,有一個非常自由的女傭,尤其多嘴,在故事中有重要的作用。總之,這個電影很明顯有另一本小說的痕跡,那本小說既不是康拉德寫的,也不是我們作為讀者在書上看到的,又不像過去我們讀的東西,而是另一本小說,是夏侯製造的,由電影的需求所推動,這才是這部電影真正改編的小說。 這個劇本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我覺得,對它的價值進行判斷,這很合理,但不是決定性的。文學真正的力量就在這裡,可以刺激讀者做夢,刺激他們的想像,讓他們寫出其他作品。我想像,康拉德的文本不知道有多少其他「場所」,都是可以居住其中的,可以催生故事,每次我閱讀、重讀時,都看不見這些「場所」,因為我會馬上跑去佔領自己最喜歡的位子。閱讀對於我來說就是這樣。 因此,我總是帶著很強的好奇心,聽別人談論我愛的那些書。我聽他們分析那些「沒有作者的書」。在付印的書和讀者買到的書之間,總是有「第三本書」,在這本書裡,在那些寫好的句子旁邊,有我們想像自己寫出的句子;在讀者閱讀的句子旁邊,有他們想像自己閱讀的句子。這第三本書難以捕捉、非常耀眼,但也是一本真正存在的書。這不是我真正寫的書,也不是讀者真正讀到的書,但它存在。這本書產生於生活、寫作和閱讀之間的關係。這本看不見的書,會在作者反思自己寫作時有所流露,熱情的讀者交流時也會露出端倪。但有時候這些書會變得很明顯,就是有些專業的讀者讀了作品之後,把他閱讀的結果寫出來,賦予它形式,比如說寫一篇評論、一篇論文、一個劇本或者拍攝一部電影。尤其是那些從文學中汲取靈感、拍攝電影的人,他們用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形成一個完全獨立的有機體,證明了「第三本書」的存在。那是一本在書店裡無法買到、在圖書館裡查閱不到的書,但那是一本活生生的書。那本書被改編成了電影,還有其他形式。 自然,並不是所有的「中間書籍」都能帶來好的結果。我不是很贊同那些隨便抹去小說的棱角、讓它們平庸化的做法。電影改編的過程中經常會有這個風險,電影總是漫不經心地在文學中尋找原材料和靈感。文本中那些讓人不安的或者不正常的元素,在電影敘事中,通常都會被認為是一些麻煩,會被排除在外,有時候甚至是無意識的排斥。他們更樂意從書中找到他們贊同的東西,以及他們認為觀眾很樂意看到的東西。導演和編劇對於作品的隨意肢解,這是寫作者應該擔憂的事情:一部作品寫出來,就是為了讓讀者「佔有」。有一些導演的個性和作者意識很強,他們需要通過各種手段,隱藏電影的文學來源:不承認自己從別人那裡獲取了靈感,這是一種常見的毛病,這對於作品本身沒有任何損害,頂多會傷害作者的虛榮心。電影對於小說作品的「矯正」讓我很不安。再回到《加布裡埃爾》,雖然女演員伊莎貝爾·於佩爾在這部影片中的表演很出彩,我們喜歡夏侯的這部電影,正是因為這個女性形象的塑造,但我們還是能感覺到,他曲解了康拉德的文字,銀幕上出現的女人,全然沒有小說中的無名妻子那麼讓人不安,導演把康拉德描寫的那間陰鬱的房子,變成了一個可人的舒適場所。這會讓那些真正熱愛文學的人感到心痛。 注: 這篇文章寫於2005年10月10日,此前從未發表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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