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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文字中的生活 弗朗西斯科·埃爾巴尼對費蘭特的採訪 埃爾巴尼:您之前是不是學的文學專業?如果不是文學專業,那您的專業是什麼? 費蘭特:我大學畢業于古代文學專業。但大學專業經常和我們真正學到的——出自激情和需求學習到的——東西沒太大關係。矛盾的是,那些真正塑造我們的東西,通常沒有被寫進我們的履歷。 埃爾巴尼:除了寫作,您還有別的工作嗎?是什麼工作呢? 費蘭特:我做研究、翻譯、教書。寫作對於我來說不是工作,研究、翻譯和教書也一樣,這是我的存在方式,是我的營生。 埃爾巴尼:您身邊的人瞭解埃萊娜·費蘭特嗎? 費蘭特:當一個人真正寫作時,最冒風險的其實是那些最親密的關係:血緣關係、愛情或者友誼。我們寫作時,眼前的人——那些能接受寫作帶來的最殘酷、最具破壞性的結果的人,總是屈指可數。 埃爾巴尼:您為什麼要離開那不勒斯,是逃離了這座城市嗎? 費蘭特:我需要工作,我在別的地方找到了工作,這是一個離開那不勒斯的好機會。我出生的城市,在我看來沒有任何救贖的可能。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但那不勒斯其實很難擺脫,哪怕是我和它之間相隔大海,那不勒斯一直保留在我的動作、語言和聲音裡。 埃爾巴尼:有人說,您之前在希臘生活過,現在又回到了意大利,這個傳言裡有沒有真實的成分? 費蘭特:是的。但是,我說我在希臘生活過,這也是用一種簡潔的方式來說明這些年我經常換地方,一般我都很不情願,這是出於生活的需要。但現在,我的居所開始變得比較固定。最近我的生活沒太大變化,我不用跟著別人搬家了,我只需按照自己的需要住在一個地方。 埃爾巴尼:為了隱藏您的作家身份和寫作,您採取了什麼特別的策略嗎? 費蘭特:我不是故意隱藏我的寫作,是寫作隱藏了我。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閱讀、思考、記筆記,分析其他人的寫作,寫出自己的東西。讀書和寫作一般都是在房間裡進行的,讓你躲開了其他人的耳目,但最大的風險是,這也讓你看不見其他人。 埃爾巴尼:隱身寫作有沒有給您帶來限制?有沒有影響到您的寫作? 費蘭特:一個人只為自己寫作時,寫作是一種自由的行為,用一個矛盾修辭來說,就是一種事先聲明的隱藏。當這種秘密的行為——就像青少年時袒露心扉的日記——要成為一種公開的文字,問題就出現了。問題在於:我寫給自己的文字,有哪些部分是可以讓別人看的?從這時候開始,並不是秘密會限制你、影響你的寫作,而是可能的讀者。 埃爾巴尼:「一個人自我的實現,是由他寫出的東西來衡量的。」您說過,您不會接受這種生活觀念,但一個作家怎麼能把自己的生活和他的寫作分開呢? 費蘭特:實際上,的確有些不可能,因為興趣的驅使,我總是會投身于文字,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是枉然的。您提到的那句話,我想說的是別的意思。我想說,在經歷了一個非常執著於寫作的糟糕的青春時代之後,一段時間以來,我慢慢放下執念,不再覺得寫作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唯一方式,而是三四種能增加生命深度的方式之一。 埃爾巴尼:您說,出版市場、媒體都傾向于把作家打造成「光鮮靚麗的人物,會幫助作品的發行」。這種變形是事實(報紙支持這種做法,出版社和作家也很配合)。但我們都知道,萊奧帕爾迪、托爾斯泰和路易—費迪南·塞利納的生平經歷,沒有什麼商業方面的重要性,卻有助於讀者理解他們的作品。當然,不是為了讓讀者產生那些天真的想法,比如說,萊奧帕爾迪是一個悲觀主義者,那是因為他是駝背。您認為,作家的個人故事對於解讀他的作品是不是沒什麼用處? 費蘭特:作品不需要作家,我並不支持這種觀點。我只是想自己決定,什麼東西可以公開,什麼東西是私人的。我認為在藝術上,最重要的生活,是那些奇跡般活在作品裡的東西。因此我非常贊同普魯斯特的態度,他反對傳記實證主義,反對聖伯夫[15]傳記式的文學批評,我喜歡他的姿態。並不是萊奧帕爾迪的襪子的顏色,或是他和父親之間的衝突,能幫助我們理解他詩句的力量。通過作家的個人經歷,並不能讓人看到作品的偉大,這些經歷只是周圍裝點的小故事。或者用諾思洛普·弗萊[16]的話來說,我們只能看到莎士比亞的幾個簽名、一份遺囑、一份洗禮證明,還有一幅看起來像癡漢的畫像,這絲毫不會影響《李爾王》裡神奇的想像力。莎士比亞活生生的身體(想像、創造力、衝動、不安,甚至可以說他的語氣、心情和神經反應)永遠活在《李爾王》之中。其餘的只是好奇,文化市場上奪人眼球的炒作,或為提高職稱寫的文章。 【[15]聖伯夫(Charles Augustin Saint-Beuve,1804—1869),又譯為聖勃夫,法國19世紀文學批評的代表人物。】 【[16]諾思洛普·弗萊(Northrop Frye,1912—1991),加拿大文學批評家,代表作有《批評的剖析》等。】 埃爾巴尼:您主動脫離了出版圈子,您不是很贊同這個圈子的運作方式。但您也說過,讓您選擇不出現還有一個原因:《煩人的愛》中有一些東西和您的個人經歷相似。哪個原因更真實? 費蘭特:這些都是真實的原因,但並不是所有的原因,我試著列舉了一些更複雜的原因。但假如把所有這些原因加起來,我覺得非但不能把事情說清楚,只能讓人更加迷惑,我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就像所有的書,無論好壞,偉大還是平庸,那些書的本質不會發生變化。 埃爾巴尼:您有沒有擔心,您的隱姓埋名,會不會影響到人們對您小說的解讀?比如說,可能讓那些讀小說的人產生一種特別的好奇心,讓他們帶著執念,在文本中去尋找和分析您不公開身份的原因? 費蘭特:有這種可能。出版第一本書時,我沒想過作者不現身會帶來的後果,是不是會引起爭議,現在通常作家都會積極抛頭露面,打造自己的公眾形象,爭取自己的粉絲團。從另一個方面,我認為真正的讀者和粉絲完全不一樣,真正的讀者看的不是作者為了露面精心打扮的外形,而是每個詞語下的赤裸現實。 埃爾巴尼:在您前不久寫的一個故事裡,您描寫了一個非常傲慢、蠻橫的人物形象,您把這個形象和貝盧斯科尼放在一起。您提到,意大利人現在都變成了「觀眾」,下一步,您的寫作主題會發生變化嗎? 費蘭特:我不知道,我希望不會。可以說,我很想搞清楚,如果一個人的生活全部都戲劇化了,這會是什麼樣的情況,這讓公民的概念變得空洞。讓我震動的是,人們越來越致力於變成「人物」。讓我害怕的是,一種小說中常用的效果——暫時停止懷疑——已經變成了一種民主政治統治的工具。對於我來說,貝盧斯科尼代表了民主代表制度的變化,比裡根、施瓦辛格更典型。如果寫小說時要面對這些主題(因為義憤,可能只是一個遙遠的可能),我會用這些年我練習的表達形式去寫。 注: 弗朗西斯科·埃爾巴尼的訪談,前面有一段篇幅比較長的引言,刊登在2003年10月26日的《共和國報》上。標題是:《沒有面孔的女作家:埃萊娜·費蘭特現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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