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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母親的形象

  我不得不向你們坦白,十六歲時我讀了一些心理分析的資料,我感到有些害怕,至今我還是有些畏懼心理分析。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因為心理分析會讓人看向很遠的地方,超越既定的秩序,當我們收回目光時,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任何語言都成了一種掩飾,用來隱藏自己的不安。自然,這種恐懼對我有著很強的誘惑力,關於心理分析,我尤其喜歡那種肆無忌憚的視角,也就是隱藏在治療下的腐蝕性力量。除此之外,我屬於那些對心理分析的治療和病理心存疑惑的人之列。我從來都沒有接受過心理分析。

  我以前很喜歡弗洛伊德,讀了他的很多著作,我覺得,我比他的一些跟隨者更能深刻意識到,心理分析是一種深淵中的表達。我對榮格不是特別瞭解,我帶著激情看了梅蘭妮·克萊因的作品。我對拉康基本一無所知,對於女性哲學家露絲·伊裡加雷非常瞭解,我對意大利不同路線的女性主義思想的交鋒和爭論也很關注。我讀的這些書,還有其他那些發言稿和討論,對我的小說有多大影響,我很難說清楚。我是一個健忘的讀者,我會很快忘記自己看過的東西。我希望,對我的寫作有益的那些作家,並不屬於一個門派,我不喜歡那些指導思想很明確的故事。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煩人的愛》也來自八十年代末期的一些思潮,我所瞭解的一些研究成果,比如那些關於女性童年,還有女兒對母親的迷戀的爭論。我怎麼能和這些思潮撇開關係呢?比如說,這本書的標題就來自弗洛伊德的作品《女性的性欲》(1931)中的一個片段,他提到了女性的俄狄浦斯情結。弗洛伊德寫道:「實際上,在這個階段,父親對於女童來說只是一個非常煩人的對手……」這個煩人的對手在和女童爭奪母親的愛。在我寫這本書時,出版社給我提供的建議是:這本小說可以稱之為《騷擾者》或《性騷擾》。這時候,我想到了弗洛伊德的這段話,我認為,《煩人的對手》是一個很好的題目。最後,我覺得父親的形象並沒有那麼核心,我就進一步改了一下,選擇了《煩人的愛》這個標題。我覺得小說的內容和它的標題很相符,父親成為女兒愛的競爭對手,女童想獨佔母親的愛,這是一種非常可怕、原始的愛,是所有愛無法抹去的原型。

  這是我非常關注的一個主題,經過女性心理分析師和女性哲學家的研究,關於女性的戀母情結,已經有了一些讓人信服的結論,文學作品創作也應該從中獲得啟發。我重申一下,我不喜歡用自己的語言去套用某種學說,我只希望講述一些真正的故事,能夠深深挖掘女性內心深處的疼痛,而不是去思索「正確的方式」。我總是帶著激動的心情讀女性寫的東西:小說、日記,那些能觸及女性生活最深層、最陰暗之處的故事。我希望那些難以言說的東西能夠出現在小說的字裡行間,這些奇跡有時候會真的出現。但當我看到一些虛構的小說太過關注生活的「正確性」,我會很遺憾。我覺得這是在發掘女性生活時的缺陷,女性作家的作品中不應該出現這種問題。在寫作時需要非常警惕,要保持自己的個性,在內心領域進行挖掘,這是我們命中註定的事情。我們需要突破那些常用的語言,要挖掘內心的熔岩,即使錯了,即使會引起我們的不適,也要好過運用那些現成的、冷冰冰的材料。

  心理分析的理論就像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有它曖昧的地方。它指出了一種心理現實,然後在上面扣上帽子,總之,心理分析以找到普遍規律為目標,對這些現實進行整理。但每一個人,除了可以被歸類和分析之外,還是會內心一團亂,充斥著各個時期遺留下來的碎片,還有很多陰魂不散、揮之不去的東西。一個寫小說的人,假如只是懶洋洋地找一些現成的東西,那他通常寫不出什麼真正的小說。對於那些想挖掘內心的人,心理分析是一個很強大的刺激,是一個無法繞開的理論。即使我們拒絕運用心理分析,也還是會受到它的限制,這是我們發掘身體秘密的一份指南。但是,指南只是指南,僅僅像是一個十字架,一棵高大的樹,或是一座「骷髏島」組成的《金銀島》。還需要非常警惕,因為小說儘管依照的是人們已經研究過、已經命名的心理現實,還需要有足夠的創作力向前推進,進入沒有路標的地方,或者突破那些大家已經認可的態度。

  就我而言,當我寫作時,非常討厭那些墨守成規的心理分析。我得坦白,我把《煩人的愛》和《被遺棄的日子》裡的很多章節都刪除了,正是因為我覺得那些章節有點兒像心理分析手冊。我經常會很痛心地把那些章節刪除,因為我講述的是我的故事,我辛苦地把它挖掘出來,賦予它形式,我很遺憾我沒有把它從那些約定俗成的套路裡解救出來。下面就是我的第二本書——《被遺棄的日子》中被刪除的章節,儘管很遺憾,但我讀到這個章節時,依然很滿意自己的選擇。

  *

  忽然間,我眼前有兩個女童融為一體,是兩個不同時期的身體交融在一起。三歲的伊拉麗亞,也許更小一點兒,我看見她現在的樣子,七歲的她站在門口,讓人又愛又恨,就像四年前她在客廳,折磨她的布娃娃。這兩個孩子融為一體。

  那個三歲女童趴在沙發上,肚子朝下,但腿並沒有伸直,她跪在那裡,她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裙子,白色的內褲,那時候是夏天。我停在了門檻那裡,我覺得,她應該沒有發現我。她的下巴深陷在綠色的靠墊裡,眼睛睜得圓圓的,並沒有在看什麼東西,她臉上紅紅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額前。她的胳膊交叉放在肚子下面,吃力地上下移動,她在喘息。我猜,她的兩隻手都放在自己性器上,像一隻受傷的、發紅的青蛙一樣在垂死掙扎。我為她感到羞恥,我知道小孩會自慰,我是一個受過教育的母親,但我還是覺得很羞恥。這是她的保姆——那個皮膚有些發紅的金髮女孩教給她的嗎?她教給孩子這個,就是為了讓孩子對她產生感情,為了讓孩子對她說「不要離開,我愛你」,這樣她就能保住自己的工作嗎?是不是我自己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教給她的?因為她一直都對我充滿敵意,我想獲得她的愛?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什麼時候發生的?這個有粉色肌膚的小生物,她在狂熱地撫摸自己,可能我在她這個年紀也這麼幹過。

  這個想法就夠了。是的,只是這種想法就讓我看到那三個女童——三個伊拉麗亞,但最小的那個是我。我假裝在洗澡,但我在撫摸自己,我感到手指上香皂滑滑的感覺。直到現在,我也很喜歡這種感覺,我通常會夢見自己在洗手,用掉整塊香皂,我用我母親教給我的洗手方法,一連洗好幾個小時。

  看著眼前的情景,我覺得害怕,有三個女童:七歲的伊拉麗亞在盯著我;我非常像她,但我那時候非常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沙灘上拍的一張照片上那麼小;還有一個是三歲的伊拉麗亞,她趴在沙發上自慰,口水流到了綠色的靠枕上。三個女童同時出現,沒有任何時間參照,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是過去還是現在?或者是在一陣熱旋風裡。我只知道,伊拉麗亞穿著紅色的小裙子,她抬起目光,看見了我,但她的手沒停下來,她對我微笑了一下,臉上的微笑非常稚嫩,是一個疲憊的表情。我想我不應該罵她,但我也許應該罵她,我應該告訴她這是禁止的。我應該像往常一樣,大聲說:你看什麼!別再這麼做了,不要笑了。你的眼神,你的微笑是什麼意思?我瞭解你,我知道一切,可愛的女孩,粗野的女孩,我知道,假如你有力氣,你會帶著你的惡意把我的脖子擰斷,你想看到我的屍體。這是她現在夢想的事情,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這是已經散去的夢境,但她一直到死都會記住那種感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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