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碎片 | 上頁 下頁
二六


  為了搞清楚這是不是真的,我翻閱了那兩本書。我想看看,我是怎樣塑造黛莉亞這個人物的,但我只看了二十幾頁。我在看奧爾加的故事時,只看了幾行,我還清楚記得我描寫她的句子。最後,我選擇通過文本反思這兩個人,我發現她們之間有一個共同點:這兩個女人都有一種有意識的自我監控。之前的女人受到父母、兄弟、丈夫,還有整個社會團體的監控,但她們的自我監控非常少,假如她們進行自我監控的話,那也是模仿別人對她們的監控,就好像她們是自己的看守。黛莉亞和奧爾加的自我監控是一種非常古老,同時又很新的形式,這種監控是源於她們要探索生活和生命。我在下面儘量解釋一下,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監控」通常是一個警察用語,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違法的事情,但它不是一個糟糕的詞。它包含著一種對昏沉和遲鈍的對抗,這是一個比喻,可以對抗死亡、麻木。它突出的是清醒,保持警惕,是感受生活的一種方式。男人把監控轉變成了衛兵、守衛和間諜的工作。但監控,假如要理解清楚的話,是整個身體的情感設置,是圍繞著身體產生、延伸出來的東西。

  這是我很早之前就產生的想法,我思考在這個糟糕的行為——監控背後隱含的東西。我非常驚奇地注意到,那段描寫頭髮的文字裡就飽含著這層意思——我差不多都已經快要忘記了。那些寫得糟糕的文字,有時候要比寫得好的文字更強烈。監控這個動詞,指的是生命的延伸,和這個詞相關的「監視」和「清醒」,我覺得更能揭示監控的深意。我想,一個懷孕的女人對於自己的身體,母親對於孩子的「監控」:身體能感到一種光環,一種波浪在傳遞,沒有一種感官不是激活的、清醒的。我也想到了祖祖輩輩的女性,她們對於生命之花綻放過程的掌控。我想像的不是一個世外桃源的情景:監控也是一種強加、一種矛盾,用自己的所有力量進行擴張。有些人認為,女性生命能量的迸發要超過男性生命能量,我並不支持這種觀點。我只是認為,這是另一種能量。讓我高興的是,現在這種能量越來越明顯。我認為,要回到我所強調的那些詞意,我所說的是對自己全新的監控形式,要關注自己的特性。女性身體已經意識到了,需要進行監控,去關注身體的延伸、能量。是的,能量。這個名詞好像是針對男性身體的。但我懷疑,剛開始它只是指女性的特點,女性的活力特別像植物具有的活力,會擴張的生命,比如藤蔓植物。我特別喜歡那些警惕的女人,她們能夠監控,自我監控,這就是我所說的意思。我特別喜歡去寫這種監控,我覺得她們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女英雄。黛莉亞和奧爾加這兩個人物就是這樣寫出來的。

  比如說奧爾加,她對自己的審視是通過一種「男性的」角度,她學會了自我控制,自我訓練,試圖做出一些符合常規的反應,她最後從被拋棄的危機中走了出來,就是因為她的這種自我監控,她一直保持警惕。為了讓自己清醒,她把一把裁紙刀交給她女兒,告訴她:假如你看見我走神了,假如我沒聽你說話,我不回答你,你要用這把裁紙刀紮我。這就好像在說:傷害我吧,利用你的負面情緒、你對我的仇恨,但你要提醒我活下去。

  這樣一來,那個小女孩手裡拿著裁紙刀,隨時準備紮她母親,讓她重新清醒過來,讓她避免迷失自我,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意象。在之前我寫的一個版本裡,奧爾加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她越來越虛弱,最後決定把女兒武裝起來,利用孩子對她的敵意來對抗她的幻覺。那個幾十年前淹死在米賽諾角海水裡的那不勒斯女人的身影浮現在廚房裡,這個可憐的女人沒辦法承受被拋棄的痛苦,像狄多一樣自殺了,整個城區的人都知道。

  *

  我要給自己煮一杯咖啡,讓我清醒一點兒。我來到了廚房,把摩卡壺打開,在裡面放上了黑色的咖啡粉,然後又擰上。注意了!我告訴自己,你要注意自己怎麼呼吸。我想要打開煤氣,但我很害怕:假如我用完爐灶之後,忘了關火怎麼辦呢?在那一刻,我按照時間順序,回憶了一下用摩卡壺煮咖啡的整個過程,一直到此刻之前,這些動作都凌亂模糊,很不連貫。我懷疑我在咖啡壺裡沒放水,我想:你沒辦法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沒辦法信任你。我把咖啡壺的上半部分擰了下來,裡面有水,我的手指是濕的。當然有水,一切都很正常。但我意識到,我在咖啡壺裡放的黑色粉末不是咖啡粉,可能是茶。我非常沮喪,我沒去彌補,我沒有力氣。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看見馬志尼廣場上的那個女人正在打掃廚房,她打掃得非常專注。後來她停了下來,向我展示了她的無名指,上面沒有結婚戒指。

  她說:「摘下戒指時,真是非常麻煩,我的戒指摘不下來,我不得不找人把它鋸開,假如我知道我會變得這麼瘦,我可能會等一等,戒指會從手指上掉下來。你看看我的手現在多醜,我的生命簡直要從手指上流走了。」

  我發現我也沒有戴戒指,我攥緊了拳頭,想感覺一下手的力氣。那女人對我微笑了一下,她嘀咕了一句:

  「你看,假如有人掃地時掃到了你的腳上,你永遠不可能嫁出去了。如果你嫁不出去,就是這個原因。」

  她好像要展示給我看,她開始非常賣力地用掃把掃著自己的腳。我發現她的腳脆弱易碎,掃把掃下一些帶血的鱗片,這讓我一陣噁心。

  我大喊了一聲:伊拉麗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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