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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1-16.碎片

  親愛的桑德拉:

  我感覺自己有些出息了,我們可以笑一笑了。在寫完《被遺棄的日子》之後,你看看,我是怎麼回答《目錄》雜誌那兩位女士提的問題。

  我有些羞愧,瘋狂整理了一下房間,我打開了抽屜,翻閱了一些東西,給那些問題找到了答案。

  我本可以把寫出來的東西自己留著,但我還是很樂意發給她們。一個人帶著激情寫的東西,總是需要一個讀者。所以我把這封很長的信發給你,請你轉發給那兩位採訪者。但你要講清楚,我不會修改這封信,不會為了發表精簡內容。

  假如有時間的話,你也可以看一看這封信,這是游離於我的兩本小說之間的文字。我想像——真的是我想像(真實的書已經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已經不屬於我了)我寫了那兩本書。你如果看一下我寫的答覆,我會很高興。

  如果你寫信告訴我你的想法,我會非常感激。

  *

  以下就是這封信的內容。

  *

  親愛的朱莉亞娜·奧利維羅、卡米拉·瓦萊蒂:

  我非常感謝你們提議要對我進行採訪,我儘量把問題的回答寫得清晰直接。但是因為你們提出了一些非常複雜也很專業的問題,我覺得,簡單的答覆可能不是很合適。後來,我就不再考慮採訪的形式,我只是想著回答你們提出的問題。

  旋渦

  你們問我,這兩本書裡談到的女性痛苦,你們還提出了一種可能,你們說《煩人的愛》中的黛莉亞和《被遺棄的日子》裡的奧爾加都是現代女性,她們痛苦,是因為她們需要和自己的根源、出身,和之前古老的女性形象,還有殘存在她們內心的地中海神話原型進行清算。的確有這種可能,但我必須想清楚,要想清楚的話,我不能從你們提出來的「根源」講起,這個詞詞義過多。還有你們用的兩個詞:「古老」「地中海」,也讓我迷惑。假如你們願意的話,我更願意深入分析你們提出的另一個詞——痛苦,這個詞從我童年開始一直在陪伴著我,包括在我寫這兩本小說時。

  我母親留給我一個方言詞匯,那是她經常說的,就是當一個人遭受各種矛盾情感的折磨時感受到的東西,她說她內心一團「碎片」(frantumaglia)。這些碎片折磨著她,在她內心東拉西扯,讓她頭暈,嘴裡發苦。這是一種很難說出口的苦,指的是腦子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攪和在一起,就像是漂浮在腦子上的殘渣。「碎片」神秘,會讓人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它會引起那些難以名狀的痛苦。當我母親不再年輕,這些沉渣「碎片」會讓她在夜裡醒來,讓她自說自話,又讓她對此感到羞愧,會讓她不由自主哼唱起一些小曲兒,但很快會變成一聲歎息,也會讓她忽然離開家,也不管灶火上的拌麵醬燒糊在鍋底上。有時候這些「碎片」會讓她哭泣,這個童年起就留在我腦子裡的詞匯,通常指的是無緣無故的哭泣:「碎片」的眼淚。

  現在已經沒法問我母親,她說的那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解釋,我從小都覺得,內心的「碎片」會讓人痛苦,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一個人如果很痛苦,遲早就會變得支離破碎。碎片到底是什麼,我之前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現在我腦子裡有一系列關於碎片的意象,但都是和我的問題相關,而不是她的問題。碎片是不穩定的風景,是一片空氣,或者是水汽,都是廢氣,無限延伸開來,粗暴地向我展示它真正的、唯一的內在。碎片是時光的堆積,沒有故事或小說中的秩序。碎片是失去帶來的感覺,當我們覺得一切都很穩定持久,但是我們看到,我們生命得以依靠的東西,很快就和堆積的碎片融為一體。碎片就是感覺痛苦不安,這種不安緣於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聲音會淹沒在這堆碎片中。有時候,我會和奧爾加——《被遺棄的日子》裡的女主人公——一樣,也會面對她所面對的問題。有時候我會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過去和現在攪和在一起,形成一個旋渦:像一窩蜂一樣,飛過一動不動的樹頂,向我飛來,就像在流水上忽然轉動起來的風車。我小時候看到過那種情景,在我的童年時代——成人稱之為童年的那段時光,我覺得,語言進入了我的內部,灌輸給我一種新的言語:各種顏色的聲音爆發出來,像成千上萬的蝴蝶,長著能發出聲音的翅膀。或者這只是我表達死亡,還有對死亡的恐懼和不安的方式,恐懼會讓人忽然失去表達能力,就好像發聲器官突然癱瘓。從生下來就學會的,我們可以控制的東西,現在都各自流散,我的身體就像一隻皮袋子,會漏氣、漏水。

  我可以繼續列出我們家庭內部經常使用的其他四五個詞匯,通過這幾個詞匯表達所有我想說的。但在這種情況下,我要說清楚我筆下兩位女主人公的痛苦,我只用說:她們要面對內心的碎片。我還保留了《煩人的愛》中的幾頁,那是後來被我刪去的內容。在這幾頁中,我就是想說明這種狀況。這一段是關於阿瑪利婭烏黑的頭髮,這是女兒黛莉亞在那不勒斯追尋母親死因時描述的一段。

  *

  我的頭髮很細,跟我父親一樣。我的頭髮又細又軟,看起來不蓬鬆,也沒有光澤,它們隨便披散在頭上,很不聽話,我非常痛恨我的頭髮。我也沒法把頭髮梳成像我媽媽那樣,挽成一個髮髻,額頭上有一個波浪,幾撮不聽話的小發卷會出現在眉毛上面。我看著鏡中的自己,非常生氣。阿瑪利婭真的很邪惡,她希望我永遠都不要像她一樣美麗,她沒有把她的頭髮遺傳給我,她的頭髮又好又旺。她生我生得不好,我的頭髮真的不怎麼樣,很容易粘在頭皮上,就像一個深色的氊帽,顏色也不明確,我的頭髮是褐色的,但顏色又有些淺,真讓人覺得造化弄人,不像我母親的頭髮那樣黑漆漆的,不是像玻璃一樣閃閃發光的頭髮,可以吹一口氣進去說,真是太美了。沒人說我的頭髮美,我把頭髮披散下來,我夢想著要讓頭髮長得很長,一直搭到腳上,要比她的頭髮還要長,我不記得她曾經把頭髮披下來過。我的頭髮總是亂七八糟,很不優雅、不體面地在空中飄散,根本梳不到一起。她的頭髮就像春天的稀有植物一樣生氣蓬勃,我的頭髮一點生機也沒有。這樣一來,有一次我不知道有什麼誘因,我當時十二歲,可能是我想發洩一下內心難以名狀的痛苦,可能我只是覺得自己特別醜,根本沒辦法補救,我難以找到自己的魅力。可能我只是想挑釁我母親,向她展示我的仇恨。我從裁縫那裡偷了一把剪子,我穿過了走廊,把自己關在洗手間,把頭髮剪得亂七八糟,我沒有眼淚,我感到一種無比殘酷的快意。在鏡子中出現了一個陌生女孩,一個臉很消瘦的陌生人,眼睛又長又細,額頭蒼白,頭上長著稀疏的頭髮。我想,我是另一個女孩。我馬上就想,頭髮之下,我母親也是另一個人。別的人,別的女人,別的女人。我的心怦怦跳,我看了看洗手池,看了看地板,看到落在地上的碎發。我有兩種需求,首先我要把這地方打掃乾淨,我不希望我母親看到地上的頭髮會不高興;然後我要去向她展示我現在的髮型,我想讓她痛苦。我想告訴她:你看,我不需要像你那樣梳頭發了。我母親坐在縫紉機前工作,她聽見我叫她,她轉過頭來問,你在幹什麼?她歎了一口氣。她眼圈發紅,眼裡充滿了淚水,她沒有叫喊,沒有打我。她沒有像平常那樣懲罰我,我看到有某種東西傷害到了她,讓她害怕,她哭了起來。

  *

  我現在知道十年前我為什麼要把這一段刪除了。我覺得,這件事情太過於揭示母女之間的關係,它會使其他重要時刻變得黯淡。現在重讀這一段,我也沒有改變這一想法。頭髮所代表的東西很明顯,過於明顯,我沒有提到參孫和大利拉的傳說,還有信使女神伊裡斯剪去狄多金色的頭髮的典故[9],我覺得羞怯,也不期望我所寫的能被人引用、重寫和改寫。無論如何,我現在對這一頁的內容產生了更大的興趣,比如說,黛莉亞狂熱地想從她身上抹去母親的形象,就好像假如她不擺脫母親,就無法一步步成為一個成熟女人;還有最後阿瑪利婭的哭泣,這個哭泣,我不確信它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誇張了。女兒和母親,小孩和成人,她們看到只是動了一下頭髮,就好像發生了地震。黛莉亞透過鏡子,除了被剪掉的頭髮,她看到了很多東西。阿瑪利婭看見女兒的頭髮亂七八糟的樣子,也隱約看到某些東西,一種她說不上來,但讓她流淚的東西:我女兒很抵觸我,我沒法和女兒建立一種親密關係。她在成長過程中拒絕我,會讓我變得粉碎。這個動作觸到了非常深的一根弦,一個渴望的髮型,一個不能擁有的髮型,很多東西都重疊在一起了,這個舉動像砍斷一座橋樑,切斷一根連接,打開一個閥門,讓人哭泣。我筆下的兩個人物,黛莉亞和奧爾加,都產生於這個動作:兩個很在意自我的女人,她們會加強這種自我,想把自己武裝起來,但是她們發現,只是剪頭髮這樣一個行為,就足以讓她們失措、崩潰,覺得很多碎片向她們湧來,這些碎片有的有用,有的沒用,有的有毒,有的有益。

  【[9]《聖經》傳說中,參孫被情婦大利拉剪去頭髮後,神力盡失;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敘事詩《埃涅阿斯紀》中,迦太基女王狄多死亡前飽受痛苦煎熬,天后朱諾派女神伊裡斯用右手剪去了她的頭髮,狄多的生命因此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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